阿賴耶是眾生永遠的家,在這裡不會受苦。
這句話落下去的時候,整片阿賴耶都跟著顫了一下。
那些螞蟻般大小的人影,有的站著,有的坐著,有的跪著,可此刻,他們不約而同地低下頭去。
他們肩膀在抖,脊背在彎,淚珠子從臉上滾下來,一顆一顆的,有的掉在地上,有的掛在腮邊,有的還沒落地就被那些精靈們接住了,捧在翅膀上,亮晶晶的,像明珠。
他們在無聲的哭泣,他們曾經經歷過人生的苦,經過生活的苦。
每一個的苦都不相同,但是每一個人都覺得自己很苦。
他們在現實中,無人去理解,無人去問津,唯有在這裡,有人寬慰他們,理解他們,讓他們不在哭。
哪怕他們死後,這裡也是他們永遠的家!
這是何等的慈悲與悲憫,如何不讓他們無聲流淚! 【記住本站域名 超順暢,.隨時讀 】
這其中,就有那個五鼎宗的修士。
他蒼白稜角分明的臉上沒有了陰鷙,沒有了殺意,沒有了之前追殺禪空時的狠厲。
隻有淚。
兩行淚從他的眼角淌下來,順著鼻樑兩側,一路淌到下巴。
他在這阿賴耶之中,見到了阿摩羅。
一切種種,過去種種,如同夢幻泡影。
功法、丹藥、修為、地位,這些他曾經執著的東西,此刻看起來,輕得像一片被風吹起來的灰。
他曾經以為自己在走一條通天大道,此刻回頭一看,那不過是一條窄巷子,兩邊是高牆,頭頂隻有一線天,他低著頭走了那麼多年,還以為天就隻有那麼寬。
如今,天開了。
他緩緩抬起頭,嘴唇微微翕動,與無數眾生一起,異口同聲地念出了那句話。
「追隨大宏願,度盡苦海人。」
一遍,又一遍。
聲音在阿賴耶之中來回激盪,撞在金色的城牆上,撞在光河的河麵上,撞在那些琉璃色的葉子上,層層迴蕩。
齊飛坐在那裡,銀白色的光穩穩地鋪在他周身,不增不減。
他看著那些流淚的眾生,聽著那一聲又一聲的「追隨大宏願」,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等到那聲音漸漸低了下去,他才開口。
「如果眾生平等,」他問,「為什麼大小不一呢?」
眾生抬起頭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低下頭看看自己,再看看遠處那個銀白色的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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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確實大小不一。
有的高一些,有的矮一些,有的胖一些,有的瘦一些,而金色的佛與齊飛,則如山如嶽。
大小不一。
金色的佛微微一笑答道:「在阿賴耶之中,大小是眾生心性所見。」
齊飛點了點頭,又道:「既然大小不一,是否又有高下?」
「既然有高下,」齊飛沒有等他,繼續說下去,「又怎麼會有平等呢?」
平等。
如果眾生平等,為什麼有的高、有的矮?
如果眾生平等,為什麼有的人在這座城裡,有的人在那座城外的苦海裡?
金色的佛看著齊飛,皺起了眉頭。
齊飛也是微笑著看著他。
一切平等,違背了「矛盾」。
除非所有的人都是一模一樣的!
他們有一樣的個子,一樣的模樣,一樣的想法,一樣的經歷,一樣的苦,一樣的樂,一樣的過去,一樣的將來。
可隻要不一樣,就會有區別。
有了區別,就沒有絕對的平等。
齊飛還想再說點什麼。
話剛到嘴邊,忽然聽到四個字「妖言惑眾」,他眼前一花,等他再看清眼前的東西,已經是那片樹林了。
枯樹,落葉,身邊的禿驢,還有淡淡的陽光從殘存的樹冠縫隙裡漏下來。
這裡並不是剛才那處其他的空間,而是現實。
禪空就站在他麵前幾步遠的地方,一動不動,像一尊泥塑。
遠處的五鼎宗修士也一動不動,手裡還舉著那麵黃幡,姿勢跟被凍住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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