廟極小,塌了半邊山門,斷牆漏進的夜風嗚嗚作響,像荒山裡壓不住的哭腔。
拾翠縮在供桌與牆壁的夾角裡,用破爛蒲團和落灰帷幔蓋住全身。
半個時辰前,她還在北朔使團的和親花轎裡,如今茜素紅嫁衣被她塞進溝渠,珠冠扔進荊棘叢,成了被全山搜捕的逃犯,隻等著天黑透就往南跑,跑回霽京。
院門外突然傳來雜亂的腳步聲,伴著粗糲的笑罵:
“蹲了三天沒撈著!前頭說北朔使團有肥羊從這兒過!”
拾翠渾身一僵——是山匪。
供桌底下一掀就露餡,後門早已來不及跑,她隻能把自己縮得更緊,屏住呼吸。
五六個滿臉橫肉的大漢撞開破門,一眼掃見地上的新鮮腳印:“搜!”
腳步聲就在耳邊炸開,下一秒,蓋在她身上的帷幔被一把掀開。
酒糟鼻的黃牙漢子咧嘴一笑,伸手就來抓她:“嘿!這兒藏了隻小耗子!”
拾翠背脊抵死冰冷的牆,退無可退,反倒梗著脖子往前迎了半寸,像隻被逼急的炸毛貓,渾身發抖卻不肯露怯。
她飛快掃過全場:領頭的獨眼疤臉腰間錢袋癟塌,黃牙漢子的靴子破了個洞——是沒油水的窮匪,最是心狠手辣。
“別碰我!”她拚儘全力喊出聲,眼淚瞬間糊了滿臉,眼裡卻轉得飛快。
“我、我知道有肥羊!比我值錢千百倍!”
黃牙的手頓住,獨眼眯起了那隻獨眼看她。
“我是被家裡賣去北邊當丫鬟,路上逃出來的,”她抖著聲音演足了可憐,“剛才躲進來時,看見山下小路過了一隊人,三四騎護著一輛青篷車,馬是河西駒,蹄鐵是官製的,車上全是北邊來的金子!”
她在賭,賭這些人貪。
見獨眼仍在打量她,又抽噎著補了句:“我本想等你們走了自己去的,可我一個丫頭片子,哪敢跟人搶啊……”
話音剛落,廟門外真的傳來了馬蹄聲,還有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響——不多不少,正好三四騎、一輛車,方向正是她胡謅的山下小路。
山匪們瞬間僵住,麵麵相覷。
拾翠也愣了,隨即飛快把臉埋進膝蓋,肩膀一抖一抖的,看著像嚇狠了,隻有她自己知道,她在笑。
老天爺都在幫她。
獨眼臉色驟變,下令留兩人看住她,帶著其他人風風火火衝了出去。
不過片刻,院外就傳來短促的慘叫和兵器交擊聲,留下的兩個山匪也提刀衝了出去,早把角落裡的她忘得一乾二淨。
拾翠沒跑,縮在牆角死死聽著動靜。打鬥聲短得驚人,十幾息後,外麵徹底靜了。
緊接著,一陣沉穩的腳步聲傳來,不緊不慢,和山匪的雜亂沉重完全不同。
正殿破門被推開,一個高大的身影填滿了門框。
玄色鬥篷從肩頭垂落,臉上蓋著一張釉白色的麵具,眼孔是兩道狹長斜飛的縫隙,深不見底。
他手裡握著一柄窄劍,劍鋒凝著暗紅的血,血珠一滴滴砸在積塵的地麵上。
一滴,兩滴……
身後戴麵具的侍衛無聲掠進,又無聲退回,低聲稟報:“爺,外頭收拾乾淨了。”
“嗯。”
麵具微微轉動,那兩道黑縫越過供桌和神像,精準地落在牆角的拾翠身上,像早就知道她在這裡。
拾翠沒躲,也知道躲不過,慢慢抬起滿是泥汙和淚痕的臉。
“方才山下的肥羊,是你說的?”
他聲音不高,帶著一股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冷意。
“是……是我說的。”她聲音抖得像風裡的枯葉,“我亂說的,我不知道真的有人……我隻是想讓他們別碰我。”
話到一半,她忽然頓住,淚眼裡閃過一絲轉瞬即逝的狡黠:
“可我要是不亂說,這會兒已經被他們糟蹋了。橫豎都是死,我總得試試能不能活。”
說完立刻垂下眼,又變回了那個可憐巴巴的小丫頭。
他沒說話,隻握著染血的窄劍,一步步朝她走過來。
靴底碾過地上的碎瓦,發出細碎的吱呀聲,在死寂的破廟裡格外刺耳。
他在她麵前站定。
釉白麵具遮住了所有神情,隻剩兩道狹長的眼縫,像寒潭深淵,鎖著她垂著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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