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末,天還沒亮,濃得化不開的夜色裡,隻有天邊漏著一點極淡的魚肚白。
芥玉進來時,腿軟得差點沒站穩——
這一夜太長了,長到她從五皇子府出來時,腦子裡還反複晃著那封信上的字跡,心口像壓著塊浸了水的石頭。
剛推開門的瞬間,月光從窗縫漏進去,鋪了半間屋子,正好照出桌邊坐著的那個人,捏著一盞茶,顯然已坐了許久。
又是這樣。
芥玉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本以為趁著天未亮溜回來能神不知鬼不覺,沒料到還是撞了個正著,上回她偷跑去圓香院,回來時他也是這樣坐著,這樣看著她。
這回……
她咬了咬唇,緩步走到他麵前。
等了半天,對麵的人都沒半點動靜。
她偷偷抬眼,視線剛抬起來,就正對上他的目光。
“殿下怎麼又神秘兮兮坐在我房裡?”
她硬著頭皮開口。
晏知晦放下茶盞,“我的府邸,我坐不得?”
芥玉噎住。
“我每次神秘兮兮出現在你房裡,難道不都是因為你每次神秘兮兮地偷跑出去?”
芥玉:“……”
晏知晦看著她這副吃癟垂頭的模樣,緊抿的唇角微微一彎。
他抬起手,把手裡的茶盞往旁邊挪了挪,露出茶盤上放著的一個白瓷小碟子。
裡麵整整齊齊碼著七八顆芝麻糖,糖霜裹得勻,在月光裡,泛著溫柔的光。
“上次給你糖,這回自己拿。”
這是什麼意思?
她遲疑著伸出手,捏了一顆,輕輕塞進嘴裡。
甜味瞬間在舌尖化開,漫過了一整夜的苦澀和忐忑。
“甜的。”
她含著糖,含糊不清地開口。
“比上次的甜。”
“那就好。”他笑了笑。
芥玉歪著頭看他,“殿下這是做什麼?怕我又跑出去,先拿糖收買我?”
晏知晦:“你跑都跑了,我拿什麼收買?”
芥玉眨了眨眼,心裡的疑惑更甚:“那殿下這是……”
“閒的。”
“……”
這人說話,怎麼永遠都能一句話把人噎死,讓人接不上話?
她低頭繼續嚼糖,可舌尖的甜味再濃,也壓不住心裡紮著的那根刺——五皇子那封信,還有信上的字跡,還在她心裡紮著,那筆跡,分明和他平日裡的字,像了十成十。
她忍不住抬眼看向他,想從他臉上看出點什麼破綻。
晏知晦像是早已察覺,放下茶盞。
“五殿下給你看了什麼東西?”
芥玉心頭猛地一跳。
她明明做得很隱蔽,連王府的侍衛都沒驚動。
晏知晦在桌麵上輕輕敲了敲,像敲在她心上。
“他那人做事,向來如此。先給你個甜頭,再給你把刀,讓你自己選——是吃甜頭,還是挨刀子。”
芥玉咬著嘴裡的糖,沒說話。
“你選了挨刀子。”
她愣住。
選了挨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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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確實沒答應嫁給蕭沛,空著手從五皇子府出來的,所以在他眼裡,這就是選了“挨刀子”?
“可你選錯了。”
“他那甜頭,從來不是嫁給他,是他給你看的東西。”
“我沒信。”
她脫口而出,語氣裡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急切,像在跟他證明自己的忠心。
“嗯。”
“我真沒信。”
晏知晦:“我知道。”
“殿下……信我?”
晏知晦看向她,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冷意的眼,此刻竟沒有半分猜忌。
“你要是信了,現在就不會站在這兒。”
芥玉愣住了。
她站在這兒,是因為她不信那封信嗎?還是因為……她下意識裡,就想回到這裡,回到他麵前,問個清楚?
她說不清,隻覺得心口那塊壓了一整夜的石頭,忽然就輕了一半。
晏知晦站起身,緩步走到她麵前,把所有的光都擋在了身後。
“下次想問什麼,直接問。”
“直接問,殿下就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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