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梨抬頭看了一眼,卻沒在意。
前頭兩匹馬,後頭一輛黑漆馬車,車簾壓得嚴嚴實實。
馬車旁邊還跟著四個騎馬的人,腰挺得筆直,身上穿的式樣她也沒見過,看著是府裡的家丁,但站姿卻不像。
馬車沒到薑家門前便拐去了另一條主道。
車廂裡的人把手從袖子裡抽出來,手指關節上有一層薄薄的舊傷,像凍裂過又重新長好的,掌心擱著一卷東西,卷得很緊,外麵裹著黃綾。
黑漆馬車順著走了一條街,又拐了一道彎。
雪比方才大了些,落在車頂上,一層白,被車輪壓著往前走,走得並不急。
到了傅家門口,馬車停了下來。
傅辭坐在車裡,掀開一線車簾,就著這道縫,看傅府那熟悉的大門。
三品高官的府邸,門樓兩丈多高,黑漆門扇上釘著一排水磨銅釘,門環是獸口的,鋥亮。
門楣上那塊匾額上的傅府二字,是他八歲時在書房裡抄過的字,他父親親手寫的,寫得極有氣勢,一筆一畫都透著淩厲。
如今看著隻覺得刺眼無比。
門前立著兩尊石獅,獅子腳下的青石台階,已蓋了薄薄一層白雪。
這雪下得倒是頗為應景。
傅辭的嘴角緩緩往上提了些,他把車簾放下,等了一會兒,才起身往外走。
風一下灌進來,把他肩上披的禦賜玄狐裘掀了半幅。
傅家門口已經站了一排人。
傅越秉站在最前頭,四十出頭的年紀,穿著一身赭色常服,頭發梳得一絲不亂,臉上掛著笑,那笑滿是討好。
他身後立著一個婦人,不過三十出頭,穿一身藕荷色的褙子,頭上珠翠插得規規矩矩,手攏在銀貂白緣袖口裡,一雙鳳眼斜斜上挑,一直往馬車這邊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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婦人兩側站著一男一女。男子看著十七八,穿一身團花錦袍,腰上懸著玉,一臉風流相,一隻手插在腰帶裡,下巴微微抬著,很是囂張模樣。
女子看著早已及笄,梳著雙環髻,攥著帕子,似是很緊張。
傅辭緩緩下了馬車。
他沒看那些人的臉,先看了一眼門檻。
傅家的門檻向來很高,偏偏這麼高也沒能擋住一個娼妓。
他長身而立,把手裡那卷東西放在了顯眼的位置。
傅越秉看著,臉上的笑僵了半息,他的反應最快,先彎下腰去,撩袍跪了,背後三個人一看,也趕緊稀稀拉拉跟著跪。
隻有那個團花錦袍的少年跪得晚了半拍。
還是被婦人一把拽下去的,跪下去的時候膝蓋磕在了台階上,磕出一聲悶響,嘴裡“嘶”了一下。
傅辭等所有人都跪穩了,才輕笑道,“都是自家人,何必行此大禮?”
傅越秉的眼睛瞪大了,傅辭手中分明就是聖旨,就這麼看著他跪,跪了好一會才說這個話!
簡直豈有此理!
父跪子!傳出去傅辭也不怕別人參他!
他惱羞成怒地站了起來,就想發作。
傅辭卻揚了揚手中聖旨,“原來是跪陛下,陛下英明,父親敬佩有加,也是應該的。”
傅越秉心裡一噎,漲紅了臉,卻也隻能把這口氣咽了下去,問道,“這聖旨?”
傅辭淡聲道,“不過是陛下升我為兵部尚書。”
先前那位兵部尚書卷在鎮國公案子裡,先前便被貶謫了,那個位子空著,朝裡盯著的人不少。
傅越秉在吏部當值,多少回想過那個位子值多少銀子。
可如今這位置上的名字,是他那個先前“死了”的兒子。
他抬起頭看了傅辭一眼,又趕緊低下去。
一門兩尚書。
大乾開國一百多年,從沒出過這事。
傅辭把聖旨收起來,才終於看了一遍跪在雪地裡的這三個人,“你們跪著吧。”
他一字一頓地說,“既然凡見官不跪者,視為不尊,想來母親為表尊重,是想跪上一個時辰的。”
傅家的下人站在兩邊,誰也不敢動,明明是下雪的天氣,額上卻浸出了冷汗。
雪開始下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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