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盤上的較量
紀宗棠沙啞的問話，像一顆投入湖心的石子，在死寂的餐廳裡，蕩開層層疊疊的漣漪。
所有人的目光，都從那位失態的家族皇帝身上，轉移到了那個一直安靜地站在門口，仿佛置身事外的年輕人身上。
這個問題，看似簡單，卻重如千斤。
這不僅是在問一道菜的來曆，更是在問，你是如何，窺探到我內心最深處，那個連我自己都早已塵封了六十多年的，秘密。
紀霜餘的心，再次懸了起來。
她不知道沈餘溫會如何回答。
這種近乎於“讀心”的能力，一旦處理不當，就可能被視為一種冒犯和算計。
然而，沈餘溫的表情，依舊平靜如水。
他迎著紀宗棠那雙通紅的，充滿了複雜情緒的眼睛，微微躬身，語氣誠懇，卻不帶絲毫邀功的意味。
“紀爺爺，我沒有學過這道菜。”
他的回答，讓所有人都是一愣。
“在我決定要為各位長輩做一頓飯時，我曾向霜餘打聽過您的口味和籍貫。得知您來自浙省雲溪古鎮後，我查閱了一些關於那個地方的縣誌。”
沈餘溫的聲音不疾不徐，像在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
“縣誌上記載，雲溪當地在解放前，物資匱乏，但家家戶戶都有一口老砂鍋。逢年過節，或是家中有人要出遠門時，主婦會用整雞、自家醃製的火腿、以及山裡采的筍乾，一同放入砂鍋，用最小的灶火，煨燉一夜。因為其味道鮮美異常，仿佛隻有神仙才能享用，故而得名‘神仙雞’。”
他的講述，像一幅徐徐展開的畫卷，將那段貧瘠卻充滿溫情的歲月，展現在了眾人麵前。
紀宗棠的眼神，微微恍惚，仿佛又看到了那個在灶台前忙碌了一夜的，母親的背影。
“縣誌上隻記載了做法，卻沒有提及精髓。我鬥膽猜測，這道菜的靈魂，不在於食材的珍稀，而在於時間的沉澱和情感的投入。為了儘可能地還原那個味道，我托人聯係上了一位至今仍居住在雲溪的，九十多歲的老人家。”
“老人家告訴我，真正的‘神仙雞’，有三個訣竅。”
“第一，雞要用剛開食的童子雞，肉質最嫩；第二，火腿要用存放了三年以上的陳腿，鹹鮮味才足；而最重要的第三點，就是鍋裡的那勺豬油。”
沈餘溫的目光，再次落到紀宗棠的臉上。
“那必須是自家養的土豬，用其板油熬製。在燉煮之前，要將溫熱的豬油，均勻地塗滿砂鍋內壁和雞的全身。老人家說，那年頭，豬油比什麼都金貴。那一勺豬油，就是一戶人家，能給遠行之人，最深的祝福和牽掛。”
話音落下，滿室皆靜。
沒有人再把這當成是一場廚藝的炫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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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背後所付出的用心、細致和尊重，遠遠超出了任何人的想象。
這已經不是在做菜，而是在做學問，是在用一種近乎於考古的方式，去複原一段失落的文化，去追尋一份被遺忘的情感。
柳玉華看著沈餘溫，臉上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迷茫。
她那套用金錢和地位衡量一切的價值觀，在這一刻，被徹底擊得粉碎。
紀霜餘的眼眶，早已濕潤。
她癡癡地看著那個為她扛起了一切的男人，心中被一種名為“幸福”和“驕傲”的情緒，徹底填滿。
紀宗棠，則久久地，久久地，沒有說話。
他看著沈餘溫，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來自過去的故人，又像是在看一個他完全無法理解的，未來的謎。
良久，他那顆因為激動而劇烈跳動的心，終於緩緩平複。
他用手背，有些狼狽地，抹去了臉上的淚痕，重新恢複了那份屬於家族皇帝的威嚴。
隻是那威嚴之中，卻再也沒有了最初的，那種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冰冷和審判。
他站起身，對著身旁的忠叔，沉聲吩咐道：
“把餐廳收拾一下。然後，去我的書房，將我那副珍藏的棋盤，拿出來。”
說完，他便轉過身，對依舊站在門口的沈餘溫，用一種不容置喙的語氣說道：
“年輕人，會下棋嗎？”
“陪我，下一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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