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蝶（五）】
到六月中，血丸案結了。
先是省裡依了喬柏方的議案，由岑臨向京調了周家舊檔。將周平章當年在浙江任上和幾個豪紳的賬本翻了出來，人雖已故，罪狀俱是鐵證如山。
折子遞上去，宮裡三法司並柳無盈糾纏了數日，最後批了“已故不糾，餘黨按律嚴處”，說其當年為邀功固寵，以血丸進獻，後為遮掩罪跡，構陷妙音觀，以至采生折割於浙江流毒二十年，這張案子到此便算有了個交代。至於織造局、司禮監等，案卷上並未牽涉半字。
旨意下來，周家旁支幾個，當年經手血丸的掮客、商紳、江南鹽院兩個已告老的同知，都依律斬了。
喬柏方年輕新銳，查案時又常在民間奔走，博了一個鐵麵清名，一時杭州城內，茶樓酒肆，無不稱頌。申明亭前的告示換了一茬，他手書的那道禁采生折割的榜文，被人拓了又拓，貼滿了茶樓酒肆。陳漸樂得省心，岑臨不聲不響，衙門裡的卷宗歸了檔，便再無人提起。
傍晚的時候，天光尚亮，簷下桕樹枝上，戳著一個圓圓白白的月亮。
葉縈薇澆了花，聽岑臨從簽押房裡回來，在堂屋上換過衣裳，窸窸窣窣響了一陣，出來一身月白直裰，整個人如鬆了塊石頭，神采俊朗，腳步鬆快不少。
葉縈薇笑看著他：“今日這麼早？”岑臨把她的牽牛藤扶了扶，“案子結了，衙門裡清閒兩日——今日城隍廟後頭有燈市，出去走走麼？”
兩人沿著湧金門外的長街往城裡走，天色漸暗，街道兩旁燈籠一盞一盞亮起來，擦黑的夜裡遠遠近近，如浮水麵。城隍廟後的確熱鬨，搭著鬆棚，清一色掛了紗燈，如今伏天，唯到傍晚後才涼快些，賣五毒餅的，賣菖蒲香袋的，賣香蠟燈籠的。
葉縈薇在一處花燈攤前站了站，岑臨便掏錢買了一盞。是隻蝴蝶燈，大紫顏色，糊著薄薄的絹紗，翅膀上描畫金粉，底下一穗紅絲絛。
他的喜好還是這樣，半點沒變，葉縈薇瞧久了，竟從這大紅大紫裡品出一絲別樣的巧拙，隻委婉道：“怎麼買這個，孩子玩的東西。”岑臨毫聽不出弦外之音，笑意更深，“你拿著不是正好？”
葉縈薇瞪他一眼，買了盞四條腿的黃狗燈籠，塞到他手裡，“你拿這個也正好。”岑臨不覺有異，高高興興地提了。
兩人挎著臂彎往前走，前頭燈更密了，忽見燈台下聚著一幫人，紛紛攢動，中間起一座高高的彩棚，棚下又列著幾案，茶具、香爐，棚上懸一木匾額，寫著“紫陽同人雅集”，是一幫文人聚會。為首的站著一個青年商人，留著一部山羊小胡，與幾個文士拱手寒暄。
葉縈薇頗覺眼熟，定睛看了看，扯著岑臨道：“那是崔老板不是？”岑臨朝那邊瞧了一眼，“是他不錯。”
這趟血丸案子因涉周家舊案，岑臨當年是檢舉的人證，辦案時有些事須得避嫌，他便將相關物證檢舉托付了崔湘，又引了三兩個舊部在當中做居間，此事之後，崔氏在當中並未受到波及。
如今崔湘在人中站著，身邊多了兩個長隨，各自捧手，堆著一摞名帖、禮盒，儼然已成商紳中的頭麵人物。
葉縈薇想到先前岑臨給她延醫看病一事，便道：“我們也去招呼一聲？崔老板引薦的醫生郎中，畢竟將我身子調理好了，總該當麵一謝。”
岑臨怔了怔，脫口道：“不用。”一把拉住她的袖子，“道謝的事……我已說過了。何況大恩報償，口頭一說也不正經，改日我設一席，那時再說不遲。”
他又往棚下看了眼，“況且——他廟會過後要去趕船，我們現在過去，反耽誤他後麵行程。”也因為順著他目光看去，果見崔湘身後不遠，停著一乘小轎，兩個腳夫已在等著了。
“這麼晚了，崔老板要去哪？”葉縈薇奇問。
岑臨卻不答，鬨市之中，陡然一靜。他的手從她袖子上滑下來，握住了她的手指。
“是岑沿，”岑臨道，“我已將他從獄中保出來了，他前些天來信，說不日便到杭州，崔湘說……他那裡有地方安頓，去接他一程。”
言下之意，他暫不打算將岑臨往琵琶巷帶了。
葉縈薇也不語，自從與岑臨在一處後，此事便不時在心頭轉著，如今說來倒也並不在意料之外。
“我去和他說，”岑臨將她手心捏得更緊些，“明日他到後，先去會館安頓，你不必出麵，好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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