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墨
建元十三年,春末。
卯時三刻,殿內燭火跳動著,在殷符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陰影。
他坐在禦案後,已批了一夜的折子,眼下青黑濃重,眼白也爬著幾縷血絲。手中的筆懸在半空許久,墨汁在筆尖凝成一滴,將落未落,
他終於擱下筆,身子往後一仰,閉眼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那氣息裡混著陳墨與疲倦,沉甸甸地墜在晨光未至的空氣裡。
薑媼靜立在他身側,仿佛一尊融進昏曉交界處的玉像。她手中托著一盞熱茶,茶湯澄澈,白氣嫋嫋,她不遞,也不催,就那麼站著,目光落在他微蹙的眉心上,又仿佛透過他,望著很遠的地方。
外頭傳來太監尖細的唱喏,尾音拖得老長:“上朝的時辰到了——”
殷符沒動,隻抬手按了按眉心,指節用力,似乎想將那倦意揉散。
薑媼也沒動,隻是將茶盞又往他手邊挪了半寸。
又過了半晌,殷符才將最後一本折子“啪”地擲在案上,他閉著眼睛,“今日誰當值?”靠在椅背上。
薑媼這才將茶盞穩穩遞過去,指尖不經意擦過他手背,溫熱一觸即分:“周大人。邊疆來的折子,怕是要議上一陣。”
殷符接過,飲了一口。茶水溫熱剛好,順著喉嚨下去,稍稍熨平了胸口的不暢。他咽下那口茶,喉結滾動了一下,沒說話。
薑媼看著他咽下,才又開口,“徹兒今日第一日進上書房。”
殷符眼皮動了動,終於睜開眼,側過頭瞥她。燭光在他眼底跳躍,“你倒是記性好。”他扯了扯嘴角。
薑媼不接話,隻等他飲儘了,才伸手將空盞接回,動作輕柔地放回漆盤。瓷盞與漆盤相碰,又是一聲極輕的脆響。
殷符撐著扶手站起來,骨骼發出一陣輕微的劈啪聲。薑媼自然而然地靠過去,抬手為他整理衣袍。
那雙手很穩,自他肩頭撫下,順著衣料的紋理,將每一道因久坐而壓出的褶皺慢慢撫平。她的動作輕柔虔誠,仿佛這是天底下最要緊的事。
“那小子,”他忽然開口,“像誰?”
薑媼的手頓了一下,就在他左側腰際的位置,隻停了那麼一瞬,便繼續向下撫平最後一處褶皺。她沒抬眼,聲音平穩無波:“陛下說像誰,便像誰。”
殷符低下頭看她。她就站在他跟前,比他矮了半個頭,此刻正垂著眼,專心對付他腰間玉帶下的一處細微褶皺。燭光從側麵打過來,將她半邊臉映得柔和,半邊臉藏在陰影裡。她眼睫低垂,手上動作未停,仿佛剛才那一頓隻是他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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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意味:“你倒是會說話。”
外頭太監又唱了一遍。
殷符抬腳往外走。玄色龍紋袍角在地上拖出輕微的窸窣聲。走到門檻邊,他忽然停下來,沒回頭,隻留給殿內一個挺拔卻透著倦意的背影:
“讓那小子好生學。”他頓了頓,聲音裡聽不出情緒,卻字字清晰,“學不好,朕拿你是問。”
薑媼立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被漸明的晨光勾勒出一道金邊,而後漸行漸遠,殿內重歸寂靜,隻剩燭火偶爾的劈啪聲。
———
上書房在乾東五所,離正殿不遠。
秦徹跪在最後一排的角落,背脊挺得筆直,卻僵硬得像塊木頭。麵前攤著一冊《策論》,紙頁已經泛黃,邊角卷起,墨字密密麻麻,他卻一個字也讀不進去。那些字在眼前跳動、旋轉,最終化作一團模糊的黑影。
太傅在前方講授“為君之道”“牧民之術”,聲音嗡嗡,像一群夏日的蒼蠅在耳邊盤旋不去。周圍的公子們,有的以袖掩麵偷偷打哈欠,眼皮沉重地耷拉著;有的趁太傅轉身,飛快地將一張揉成小團的紙箋彈到鄰座;還有的互相交換著眼神,那目光裡有倨傲,有打量,有不動聲色的較量。
無人看他。
他是誰?無人知曉。隻知是陛下突然塞進來的,無身份,無來曆,連個正經的“公子”都算不上。坐最末,用最普通的筆墨,無人同他言語,他也不與任何人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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