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媼動作頓住。“舍得睜開眼了?”她問,語氣聽不出太多波瀾。
被褥下的小人兒蠕動了一下,聲音帶著點哽咽:“你別走……別不要姒兒。”
“娘不走。”
沉默了片刻,薑姒試探性地開口:“娘,你生氣了麼?怪姒兒了嗎?”
“不怪。”薑媼的聲音依舊平靜,卻似乎多了些什麼,“你有情有義,是好事。隻是這情義,用錯了地方,也使錯了方式。”
“姒兒……明白。”
“等傷好些,去給他認個錯。”
“好。”
“你也別怪他。”薑媼頓了頓,望向女兒,仿佛能看進她心裡,“他做的許多事,縱然手段狠戾,初衷……大抵都是為了你。”
“姒兒明白。”
“你真明白?”薑媼的聲音裡,第一次透出清晰的質疑,以及一絲深藏的疲憊。
薑姒不答了,隻是將臉更深地埋進枕頭。
薑媼看著她,良久,長長地歎出一口氣,那歎息仿佛承載了數十年的光陰與塵埃。“你可知,這宮中為何多年無子?”
“並非因霍娘娘始終無子。”薑媼的聲音沉了下去,像在講述一個遙遠而沾滿灰塵的故事,“娘在青國時,曾有過一次身孕。那時青國王室苛待,吃食短缺,偶爾得了一點像樣的,他總是省下來,硬留給我。”她的目光變得有些空茫,仿佛穿透牆壁,看到了許多年前的饑寒與相偎。
“那時害喜得厲害,勉強吃了一口,剛咽下去,便吐了出來。萬幸是吐了出來……我雖未中毒,可那孩子,終究沒能保住。”她的聲音平穩,卻字字錐心,“自那以後,凡進口的東西,我們便加倍小心。吃樹葉,嚼芋頭,挖樹根,也是常事。直到他帶我來了這裡——那時還是‘英國’,尚未改稱‘大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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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是好了些,可他先嘗一口試毒的習慣,卻就此留了下來,再未改過。”薑媼頓了頓,“後來,我懷了你。小廚房專為我燉的羹湯裡,被人下了毒。無色無味,尋常銀針根本試不出。當時他也在,照例替我嘗了一口。等我端起碗時,他已嘔出一口黑血。”
回憶至此,她的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卻讓人感到一種徹骨的寒。“所幸太醫來得及時,這些年也一直用藥小心壓製著。他不讓後宮有子,不是不願,是不敢——他怕有朝一日自己不在了,會有人跳出來,和你搶這天下。如今他讓皇後有太子,是為了暫時穩住霍家。而現在……”
她的敘述被輕聲打斷。
“娘。”薑姒不知何時眼眶通紅,裡麵蓄滿了淚。
“怎麼了?”
“當年……給你下毒的人,後來查到了嗎?”
薑媼與女兒淚眼朦朧的目光對視,沉默了更長的時間。久到薑姒以為她不會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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