鬨劇】
周行雲坐在最靠門的那一張圓桌旁。那張圓桌有點奇怪,明明同在這熱鬨的宴會廳裡,明明桌上也擺著和其它桌上一模一樣的精致餐具和鮮花,卻像被無形的屏障隔開了似的。
相比起前排擠得滿滿當當的桌子,這張十人桌上隻坐了四、五個人,且賓客之間全無交流。
周行雲左邊和右邊的座位全是空的。他孤零零地一個人坐在那裡,穿一件深色襯衫,背影挺直,卻莫名透出一種與周遭喜慶格格不入的緊繃和疏離。雖然說參加的是婚禮,但他這種穿著和氣場說是去參加葬禮的也沒什麼問題。
此刻,他正微微低著頭,專注地看著手機屏幕,手指在飛快地打字。隔幾秒,他會匆匆抬一下頭,瞥一眼台上正在進行的儀式流程,隨即又更快地垂下眼睫,視線落回屏幕。
電光火石間,蔣昕想起了橫幅上新郎的名字。
他也姓周。
一瞬間,無數個問號在蔣昕腦子裡炸開。
周行雲怎麼會在這裡?他是在一直給誰發信息?他抬頭看台時的眼神,為什麼是那樣的?他是自己一個人來的麼?他的母親來不了,那麼他父親呢?橫幅上的那個新郎“周懷民”又和他是什麼關係?
疑問、驚愕、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擔憂,交織成一張密密的網,將蔣昕釘在了原地,無論如何也邁不開步子去。
但她又不能一直這麼顯眼地站在正對著大門的路中央,便就這麼一小步、一小步地往邊上蹭去,挪到了門邊的陰影裡,向內張望。
就在這時,宴會廳前方,那巨大的LED屏幕上,溫馨的婚紗照和婚紗拍攝花絮的VCR播放完畢,屏幕暗了下去。蔣昕的注意力大半在周行雲身上,對VCR並沒怎麼留意,隻匆匆瞥過幾眼。比起新娘的各種特寫,新郎的鏡頭大多都是背影和側寫,唯一一張正臉還被陽光遮了一半。隻能看出是個四十幾歲的中年男人,比新娘起碼大了十幾歲。
這時,音樂轉換,司儀充滿感染力的聲音隨之響起,聲情並茂地朗誦道:“接下來,讓我們共同欣賞一段特別的祝福,來自新郎新娘生命中最珍視的人們!”
屏幕重新亮起,舞台上的燈光則暗下去,賓客們嘈雜的議論聲也略微平息,目光都聚焦向那麵巨大的LED屏幕。溫馨的鋼琴前奏響起,是改編版的Christina Perri的 A Thousand Years,旋律深情而充滿期許,仿佛預示著一段美好回憶的開啟。
可畫麵亮起,出現在屏幕上的卻不是任何親朋好友溫暖的笑臉或真摯的祝福。
而是一張照片,看角度應該是自拍。
照片雖然光線朦朧曖昧,卻也能一眼看出顯然是在酒店裡。一個中年男人穿著睡袍靠在床頭,臉上帶著一種全然鬆弛、甚至有些洋洋自得的笑容。他的懷裡摟著個麵容被厚重馬賽克完全遮住、但身材曲線畢露、穿著清涼的年輕女子,稍微引人遐想的部位,也一樣被馬賽克遮得嚴實。但兩人的姿態,親密得不言而喻。
在這張高清的,被放大無數倍的照片中,男人終於露出了在那些精修婚紗照中一直雲山霧罩、被柔光和角度巧妙修飾過的廬山真麵目。沒有專業打光的遮掩,沒有後期PS的美化,甚至真實得有些過於具有衝擊性。
蔣昕呼吸猛的一窒,幾乎是立刻就認出了這張臉。
難怪剛才就覺得有種說不出的熟悉。
這人不就是初三區運會之後,她和周行雲在起士林裡遇到的那個明明撞到了別人卻還蠻不講理地耍橫的大叔嘛!
記憶的閘門轟然打開,當時那些略感怪異的瞬間終於都有了解釋。周行雲死死按住她的那雙冰冷而潮濕的手,蒼白的嘴唇,虛無的瞳仁,還有明明出了店門卻又回去,出來時還帶給她一包糕點……
原來不是陌生人。
原來周行雲認識他。
這個認知讓蔣昕猛地倒抽一口涼氣,目光倏地轉向周行雲。
周行雲和其餘賓客一樣,正抬頭專注地看屏幕。隻是他麵容平靜,嘴角隱約勾起一抹涼薄笑意,像是早知道會如此似的。
全場一片死寂。
有人張大嘴巴,有人瘋狂眨眼,懷疑是投影出了錯,沒有人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麼。
就連司儀話筒裡輕微的電流聲都消失了。
一兩秒後,幾聲短促的、壓抑不住的抽氣聲從宴會廳不同角落響起。
賓客們終於漸漸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這,這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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