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他已是心懷慈悲、情開一麵,“人間的昆侖山一帶一直駐紮著吐蕃諸部的,胡人、蠻夷?總之,是一群不受教化,茹毛飲血的凡類。若要取人之靈肉來為天劍開鋒,這一群死之無惜的蠻夷再好不過。而且亦是時候收回人間的昆侖山,從前不過是昆侖仁慈地給了那些蠻夷一處容身之所。”
玄鈞宛如體諒著獨子般,寬容一笑,抬掌拍在謝非池肩上:“你喜歡的那個女人是中原漢民,你殺了他們的異族敵人,她感激你還來不及。”那張與他血緣相係的麵容上,仿佛是當真在威嚴神光中漏出一點父子親情來。
謝非池雙拳緊握。
眼前的仙宮之主,自以為地用著體諒、寬容的語氣。
難道父親不知道師妹是個怎樣的人?漢民也好,胡人也罷,一旦他出手殺了凡人,他們之間就有一道永跨不過去的天塹。
這時候提起師妹,不過是父親拿著她的性命來威脅他——
對麵,玄鈞的聲音又再傳來:“不過是一個女人,來日你繼承我的位置,她也和這天下眾人一樣,隻得感恩戴德地領受你的旨意、天命。”
聽見那句“感恩戴德地領受你的旨意”,謝非池雙肩顫動一下,須臾,仍是不語,隻沉默聽著這仙宮中的至理、真理、天理。
餘光見一卷長長壁畫繪於殿中,敷色濃麗堂皇,雪白仙山上難得一見的濃重色彩。
畫上昆侖無邊宮宇自天穹蜿蜒至人間,天地皆沉浸在仙門永固金輝之中。紅牆朱砂繪就,天宇青金鋪成,兩相映襯,富麗至極,邊際又被七彩祥雲與錦繡繁花填滿,不留一絲縫隙,此中有千百般華美之景,沉沉地自天穹向人壓下。
畫裡亦有列位先祖,個個端莊威嚴,於幽暗星光下妙目微垂,俯瞰後世子嗣。
諸神高懸的壁畫上目光束束,印透歲月,一齊望向這昆侖的子輩。
玄鈞打量著眼前沉默的獨子,最後再說一句:“非池,我一直很看重你,但願你不要令我失望。”
朱闕宮算什麼,這才是仙宮的尊座對這個獨子最後一次考驗。
一個人要攀援至高的天梯,勢必要摒棄世俗私情、軟弱品格,一如一把劍從挽留它的融融赤水中升起。
因著血緣親情,他最後試煉他一次,若他通過,他的種種優柔、無能、錯處,一筆勾銷。
人間的昆侖山。
金光在雪山之巔開合,法旗豎起,迎風獵獵。
一白衣仙客上前,捧出一青銅古劍,呈到謝非池麵前。這所謂的天劍,他當日鬥敗謝航光時尚不曾舉起過,隻當它是一仿造仙宮護山天劍的贗品,嗤之以鼻。未曾料有一日這劍會由他把持在手中。
仿佛是知道將要得到什麼,這“天劍”發出劍鳴聲聲,在山巔回蕩。
風雪蒼茫。
他修為高深,神識可以穿透風雪看見遠處吐蕃人的村鎮。
越過巨獸般起伏的昆侖山巒,但見風雪稠密如席,卷向那牧民的村落。石屋低矮,氈帳厚重,如山間蒼苔頑強地嵌在山坳。油燈昏黃飄動,在帳簾一隙中透出些微暖色,帳中有老弱孺圍坐火塘,或煮酥茶,或低頭修補著皮具。
賬外,圈欄邊,七八個青壯的人影頂著風晃動,合力加固著圍欄,以期抵禦漫漫寒夜。
山麓下數十戶人家大抵如此,勞碌著、艱辛著,亦互相扶持著,度過這紅塵苦旅中的又一夜。
玄鈞的話語猶在他耳畔,非池,這不過是小試牛刀。
天劍劍鳴再三。
隻要他心念一動,遠方的性命頓時吞噬入這風雲漩渦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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