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筆尖在粗糙的信箋紙上劃過，發出輕微的沙沙聲。藍黑色的墨水滲入紙張纖維，邊緣有些暈染。我寫下三個地名：科隆，杜伊斯堡，埃森。這是魯爾區煤炭外運必經的三個鐵路樞紐。
門軸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弗蘭克端著一個缺了角的白瓷托盤走進來。托盤裡放著一杯冒著熱氣的深色液體。
“總理先生，您的咖啡。”他把杯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桌角。手有些抖，幾滴黑褐色的液體濺在桌麵上。
我放下鋼筆，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一股濃烈的焦糊味直衝鼻腔，夾雜著泥土的腥氣。沒有咖啡豆的香味。這是用烤焦的黑麥和菊苣根磨成的代用品。苦澀的液體順著食道滑下去，胃裡泛起一陣微弱的暖意。
“現在幾點了？”我把杯子放下。
弗蘭克擡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塊表蒙刮花的機械錶。“差一刻四點。總理先生，您剛才對美國人說的話……如果被盟軍管製委員會聽到，他們會以煽動暴亂的罪名逮捕您的。”
他壓低了聲音，眼睛不自覺地往窗外瞟。
“如果明天沒有煤，那些工人就會衝進這裡把我們撕了。”我指了指桌上的地圖，“英國人隻認實力和利益。我們現在什麼都沒有，唯一的籌碼就是我們自己崩潰的風險。”
弗蘭克咽了口唾沫，沒敢接話。他站在桌邊，雙手緊緊貼著褲縫。
桌上的黑色轉盤電話突然爆發出刺耳的鈴聲。“鈴鈴鈴——”
在死寂的辦公室裡，這聲音像錐子一樣紮進耳膜。弗蘭克渾身一哆嗦，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我伸手抓起聽筒。聽筒表麵有些黏糊糊的。
“我是總理。”
“漢堡出事了！”施羅德沙啞的聲音從聽筒裡砸出來，背景音裡夾雜著嘈雜的喊叫聲和玻璃碎裂的聲音，“阿爾托納區的工人們砸了兩個配給站！他們搶了麵粉，現在正推著汽油桶往市政廳廣場走！警察局長剛剛打來電話，請求批準使用催淚瓦斯和警棍！”
我握緊聽筒，手指關節泛白。
“我再說一遍，施羅德。不準動用武力。”我盯著地圖上漢堡的位置，“讓警察退到市政廳台階上麵，拉起警戒線。隻要他們不衝進大樓，就看著他們鬧。”
“他們點火了！他們在燒英國佔領軍的告示牌！”施羅德的聲音幾乎是在咆哮，“您瘋了嗎？這是暴動！”
“讓他們燒。”我打斷他，“火光越大，法蘭克福那邊的美國人看得越清楚。你現在要做的，是讓你的手下把漢堡暴動的消息，立刻通過電報發給所有駐西德的外媒記者。尤其是美國的《紐約時報》和《芝加哥論壇報》的記者。”
電話那頭隻剩下粗重的喘息聲。
“執行命令。”我冷冷地拋下四個字，直接把聽筒砸回座機上。
“哢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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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裡重新恢復安靜。牆上那座老式掛鐘的秒針一格一格地跳動。“滴答。滴答。”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冷汗順著脊背往下流，粗呢西裝的內襯黏在皮膚上，很不舒服。我在賭。賭冷戰初期美國對蘇聯滲透的極度恐懼。杜魯門主義剛剛出台，馬歇爾計劃正在籌備，美國人絕不會允許西德在這個節骨眼上變成一片紅色的火海。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四點零五分。四點十分。
弗蘭克站在牆角，像一尊僵硬的雕塑。
四點十五分。
電話鈴聲再次炸響。
我猛地睜開眼，一把抓起聽筒。
“我是克萊頓。”聽筒裡傳來那個略顯疲憊的英語聲音，背景裡有人在快速敲擊打字機。
“我聽著，克萊頓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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