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探照燈的強光下漸漸散大，失去焦距。
為了保住西佔區的工業命脈，為了讓幾百萬人不被凍死，這是必須付出的代價。歷史書上隻會寫“大橋於次日淩晨搶修完畢”，絕不會寫下一個十九歲鉚接工的名字。
我深吸了一口混著血腥味和煤煙味的冷空氣。
“把他擡到背風的地方。”我看著克勞斯，聲音沒有任何起伏，“用帆布蓋上。其他人，繼續卸車。”
克勞斯猛地擡起頭，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我，像看著一個怪物。
“他死了！總理先生！他剛剛死了！”
“我知道。”我迎著他的目光，擡起右手，指著北邊科隆市區的方向，“但魯爾區的煤車不會因為他死了就停下。如果明天中午鋼軌鋪不完，煤車過不了橋，整個法蘭克福和慕尼黑會有成千上萬個十九歲的人在夜裡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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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彎下腰，用那雙纏著粗糙紗布的手，一把抓住年輕工人僵硬的腳踝。
“過來幫忙。”我咬著牙，忍著掌心再次撕裂的劇痛，往後拖動屍體。皮鞋在雪地裡犁出兩道深深的溝壑。
克勞斯愣住了。他看著我滲出新鮮血液的紗布，嘴唇哆嗦了幾下。最終，他默默地站起來，抓住年輕人的肩膀。
我們把屍體擡到廢棄的防空塔陰影裡，找了一塊滿是機油的破舊帆布，蓋在他臉上。
“繼續幹活！”克勞斯轉過身，沖著那些獃滯的工人們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
大鎚聲再次響起。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瘋狂。火星在黑夜中不斷炸裂。
早上七點十分。
鉛灰色的天空終於撕開了一道裂縫。慘白的晨光灑在萊茵河麵上。風停了，雪也停了。空氣冷得像凝固的玻璃，吸一口氣，肺管子裡全是冰碴子。
“當！”
最後一顆道釘被狠狠砸進發黑的枕木裡。
克勞斯扔下大鎚，整個人癱倒在鐵軌旁。他的雙手垂在身側，虎口已經完全震裂，鮮血凝固成黑色的血痂，連著破爛的手套。
我走到橋頭。
殘破的橋墩上，三根巨大的H型鋼像巨人的肋骨，死死撐住了搖搖欲墜的橋麵。兩道嶄新的、泛著青藍色光澤的鋼軌，筆直地向對岸延伸。乙炔焊槍留下的焊點處還冒著淡淡的白煙。
“滴滴滴——滴滴——”
一陣急促的電台呼叫聲打破了清晨的死寂。
米勒少尉的裝甲車裡，那個戴著耳機的通訊兵猛地扯下耳機，從車廂裡探出半個身子。
“長官！波恩急電！”通訊兵揮舞著手裡的黃色抄報紙，“魯爾區第一批重載煤車，一共五十節，已經通過杜塞爾多夫！預計三十分鐘後抵達科隆橋頭！”
米勒轉頭看向我。他把嘴裡那根嚼得稀爛的香煙吐在地上。
“你贏了，總理先生。”米勒用戴著皮手套的手拍了拍裝甲車冰冷的鐵皮，“你的煤來了。”
我沒有笑。我把手插進大衣口袋，手指觸碰到那支表麵粗糙的半截鉛筆。
“讓所有人撤出橋麵。”我看著克勞斯，“檢查最後一遍螺栓。準備過橋。”
工人們互相攙扶著，一瘸一拐地走下腳手架。他們退到鐵絲網後麵，幾十雙深陷的眼睛死死盯著北方的鐵路線。
七點四十五分。
地麵再次開始震動。這一次的震動，比淩晨運鋼軌的列車要猛烈十倍。
腳下的碎石子開始在冰麵上跳動，發出“沙沙”的細碎聲響。遠處的地平線上，升起一股濃烈得像墨汁一樣的黑煙，直衝雲霄。
“嗚——！”
一聲震耳欲聾的汽笛聲撕裂了清晨的冷空氣。
一列龐大的雙機頭蒸汽列車出現在視野中。車頭前端掛著一麵被煤灰染黑的西德三色旗。車頭後麵，是整整五十節高邊敞篷車皮。每一節車皮裡，都堆滿了像小山一樣的優質魯爾焦煤。黑色的煤塊在慘白的晨光下，閃爍著粗糙的、充滿力量的光澤。
列車沒有減速，帶著排山倒海的氣勢沖向橋頭。
“減速！讓他們減速！”克勞斯突然驚恐地大喊起來，揮舞著雙臂，“單節四十噸！不減速會把橋墩衝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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