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帶著那輛重型清障車，在泥地裡碾出幾道深深的車轍，灰溜溜地駛出了殘破的大門。
空氣裡的柴油味漸漸散去，氨水的味道重新佔據了主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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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找威廉·邁爾。”我轉頭對施羅德說。
我們在五號車間的廢墟後麵找到了他。
這是一個用幾塊破鐵皮和發黑的防雨布臨時搭起來的棚子。棚子四麵漏風，裡麵沒有火爐，冷得像個冰窖。
一個頭髮亂得像鳥窩的男人正蹲在地上。他身上穿著一件原本應該是白色、但現在布滿黃色酸液燒穿破洞的實驗服。他手裡捏著一塊半個拳頭大小的黑煤渣，正趴在一塊相對平整的水泥地麵上，瘋狂地畫著什麼。
煤渣摩擦水泥地，發出“沙沙”的刺耳聲。
“邁爾先生？”施羅德喊了一聲。
男人沒有擡頭。他的手指上布滿了化學灼傷留下的黃褐色疤痕，指甲縫裡全是黑泥。
“別吵。冷凝管的壓力差不對……”他嘴裡神經質地嘟囔著，手裡的煤渣在地上用力劃出一道粗黑的弧線。
我走過去，低頭看著地上的圖案。那是一張極其複雜的合成氨生產管線圖。每一個閥門、每一個壓力表的參數，都被他用煤渣密密麻麻地標註在旁邊。
“畫得再好，沒有反應釜，這也是一堆廢圖。”我開口說道。
煤渣在水泥地上猛地停住，折斷了一小塊。
邁爾緩緩擡起頭。他戴著一副用膠布纏著鏡腿的圓框眼鏡，鏡片後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我。
“你是誰？”他的聲音沙啞得像幾天沒喝水。
“波恩臨時政府總理。”我用左手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帕克簽字的授權書複印件，直接扔在他麵前的圖紙上。
邁爾愣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紙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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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看到“大型不鏽鋼反應釜兩套”、“合成氨催化劑二十噸”這幾個單詞時，他的呼吸突然停滯了。
他伸出那雙布滿疤痕的手，想要去拿那張紙，但在指尖即將觸碰到紙麵的瞬間，他又猛地縮了回來，在自己那件髒得看不出顏色的實驗服上用力蹭了兩下，似乎怕自己手上的煤灰弄髒了那神聖的文字。
他小心翼翼地用兩根手指捏起那張紙，湊到眼前。
“新的？美國貨？”邁爾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眼眶瞬間紅了。
“下周二到不來梅港。最遲下周四運到這裡。”我看著他，“我要你在一個月內，把這些設備裝好。明年春天之前，我要看到第一批化肥從這裡運往巴伐利亞的農莊。”
邁爾死死攥著那張紙，緩緩站了起來。他的身體因為激動而劇烈顫抖著，但他突然像想起了什麼，眼裡的光芒瞬間黯淡了下去。
“裝不好。”邁爾搖了搖頭，聲音裡透著一種深深的絕望。
“為什麼？”我微微皺眉。右手的跳痛又開始加劇。
邁爾轉過身，指著棚子外麵那片被炸成廢鐵的廠區。
“合成氨需要兩百個大氣壓和五百度的高溫。反應釜和催化劑隻是心臟，但我們需要高壓壓縮機來提供血液。”邁爾走到一堆扭曲的廢鐵旁，踢了一腳一個巨大的生鏽齒輪，“我們原本的三台六級高壓壓縮機，在四三年的轟炸中全被炸成了碎片。沒有高壓機，美國人的反應釜運過來，也就是兩個裝雨水的大鐵罐子。”
他轉過頭看著我。
“美國人的清單裡，有高壓機嗎？”
我沉默了。帕克的清單裡沒有。兩千萬美元的額度已經被我壓榨到了極限，根本塞不下那種重型機械。
“去哪裡能弄到？”我看著邁爾的眼睛，沒有廢話。
邁爾推了推滑落到鼻尖的眼鏡，咬著乾裂的嘴唇陷入了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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