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夾著一股冷風沖了進來。他的頭髮上全是雪水，灰色的呢子大衣下擺濕透了，緊緊貼在腿上。但他的懷裡，死死抱著一個油膩的牛皮紙袋。
他跑到辦公桌前，把紙袋倒扣在桌麵上。
“骨碌碌。”
三個拳頭大小、烤得金黃焦脆的小圓麵包滾了出來。
一股濃烈的麥香瞬間填滿了整個辦公室。那是真正的麵粉、酵母和黃油混合烘焙出來的味道。對於在這個冬天吃慣了摻著木屑的黑麵包和發黴土豆的人來說，這種味道簡直像炸彈一樣具有衝擊力。
艾哈德猛地站起來，椅子被撞翻在地。他死死盯著那三個麵包，喉結劇烈滑動，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哪來的？”我靠在沙發上，聲音很輕。
“街角的霍夫曼麵包店。”施羅德大口喘著氣，臉頰凍得通紅，眼睛裡卻滿是狂熱，“廣播播完不到半個小時，那個老摳門霍夫曼就打開了店門。他把地下室裡藏的麵粉全搬出來了！櫥窗裡掛滿了新鮮的麵包！”
施羅德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硬紙闆，拍在桌子上。
那是一張臨時寫就的價格標籤。黑色的墨水還沒完全乾透。
“一個小圓麵包，三個新馬克！”施羅德指著紙闆上的字，聲音都在發抖，“他隻收新馬克，不要帝國廢紙，也不要配給票！排隊買麵包的人把他的門檻都踩斷了！”
艾哈德再也忍不住了。他一把抓起一個麵包，張開大嘴狠狠咬了一口。
酥脆的表皮發出“哢嚓”一聲輕響。他閉上眼睛，拚命咀嚼著，眼角竟然溢出了一滴眼淚。
“肉鋪也開門了。”施羅德抓起桌上的水杯，灌了一大口涼水，“掛出了整扇的豬肉和風乾香腸。還有賣煤炭的，賣肥皂的。那些昨天還空空如也的貨架，今天全滿了！他們全都在要新馬克！”
我看著桌上剩下的兩個麵包。
物價管製的廢除，就像一把燒紅的尖刀，直接捅穿了黑市的咽喉。當合法的商店裡能用新錢買到物資時，黑市上那些囤積居奇的吸血鬼手裡的帝國馬克，就徹底變成了廢紙。
“叮鈴鈴——”
電話再次響起。
這次的鈴聲比之前都要急促，像是在催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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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哈德停止了咀嚼，嘴裡含著半塊麵包，驚恐地看著那台黑色的電話機。
我走過去，左手拿起聽筒。
“你這個瘋子！”帕克的咆哮聲幾乎要衝破聽筒的塑料外殼，震得我耳朵生疼，“英國人的坦克已經開上法蘭克福的街頭了！史密斯將軍正在給倫敦發電報，要求立刻逮捕你！”
“法蘭克福有暴亂嗎？”我打斷了他，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聽筒那頭突然卡殼了。隻有帕克粗重的喘息聲。
“我問你，法蘭克福有平民暴亂嗎？”我把聽筒換到左手，身體前傾，目光盯著窗外飄落的雪花，“有黑市幫派衝擊郵局嗎？有老百姓砸商店嗎？”
帕克沒有說話。
“沒有。”過了足足半分鐘，帕克咬著牙擠出兩個字，“但是商店的物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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