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一個打開的木箱推到我麵前。
木箱裡，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套套深綠色的英軍製式冬裝。粗呢子麵料，內襯夾著厚厚的棉花。
“三萬套冬裝，已經開始分發了。”艾哈德推了推眼鏡，聲音裡透著掩飾不住的激動，“凡是下井的礦工和爐前工，每人一套。剩下的分給婦女和孩子。”
我放下搪瓷缸，伸出左手，摸了摸最上麵那件冬裝的領口。粗糙的呢子布料刮擦著指尖，帶著一種極其踏實的厚重感。
“吃飽了，穿暖了。高爐的火就滅不了。”我把手收回來，看著艾哈德，“提貨單的兌換情況怎麼樣？”
艾哈德翻開賬本，手指在密密麻麻的數字上劃過。
“科隆南站拉回來的土豆，加上今天這批麵粉和罐頭，我們的物資儲備已經足夠支撐整個埃森礦區兩個月的消耗。”艾哈德擡起頭，“黑市上，提貨單的信用已經徹底碾壓了美國人的新馬克。現在，連法國佔領區的商販，都願意帶著香煙和紅酒來換我們的單子。”
他停頓了一下，壓低了聲音。
“老闆，我覺得時機成熟了。我們不能一直用這種手工蓋章的硬卡紙。太容易偽造，而且麵額太大，不方便平民在黑市上買零碎的東西。”
我摸出那半截鉛筆，在木箱的邊緣敲了兩下。
“你想怎麼做？”
“建立真正的結算中心。”艾哈德的眼睛在火光下閃閃發亮，“找一家印刷廠，印製帶有防偽水印的正式票據。分為一公斤、五公斤、十公斤三種麵額的煤炭券，以及對應的鋼鐵券。我們要把提貨單，變成整個西佔區真正的法定貨幣。”
我看著空地上那些穿著新棉衣、喝著肉湯的工人。
他們不再是快要餓死的難民。他們是煤炭，是鋼鐵，是支撐這個國家重新站起來的脊樑。
“去辦。”我把鉛筆插回口袋，“找最好的印鈔紙。油墨要用防水的。明天天亮之前，我要看到設計圖。”
“明白。”艾哈德合上賬本，轉身快步走進倉庫深處。
我端起搪瓷缸，把剩下的一口肉湯喝完。
帕克的封鎖線，已經被這十二輛卡車徹底碾碎。接下來，他該發瘋了。
次日淩晨三點。波恩，美軍管政府總部，三樓辦公室。
暖氣片發出“嘶嘶”的漏氣聲。房間裡的溫度高得讓人喘不過氣。
帕克少將站在辦公桌前。他那隻纏著繃帶的右手死死抓著一份剛剛送來的電報，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鮮血再次滲出繃帶。
辦公桌前的地毯上，一片狼藉。黃銅墨水瓶被砸碎在牆上，黑色的墨水順著印花牆紙往下流，像一條條扭曲的毒蛇。幾份關於新馬克發行的絕密文件被撕成碎片，散落了一地。
那個帶隊在十三號公路設卡的美軍上尉，筆挺地站在帕克麵前。他的臉色慘白，額頭上布滿冷汗。
“你再說一遍。”帕克的聲音沙啞得可怕，彷彿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你帶著三十個憲兵，三輛裝甲車。被十個英國大兵拿槍指著腦袋，然後眼睜睜地看著十二輛滿載物資的卡車，開進了埃森？”
“將軍……”上尉咽了一口唾沫，聲音發顫，“他們掛著英軍的牌照。麥克米倫少尉說，那是哈裡森上校的私人財產。如果我們開槍，會引發盟軍內部的武裝衝突。我……我不敢下令開火。”
“不敢開火？”帕克猛地擡起頭，藍色的眼睛裡布滿血絲，眼角甚至瞪裂了一道細小的口子，“你知不知道那十二輛卡車裡裝的是什麼？是麵粉！是牛肉！是棉衣！”
帕克抓起桌上的一個水晶煙灰缸，狠狠砸在上尉的腳下。
“砰！”
水晶碎片四處飛濺，劃破了上尉的褲腿。上尉渾身一哆嗦，連大氣都不敢出。
“那個德國殘廢，用一堆從廢墟裡挖出來的破鐵，換走了英國人的軍需品！”帕克雙手撐著桌麵，胸口劇烈起伏，“他現在有煤，有鐵，有糧食！他的那些破紙，在黑市上已經炒到了天價！而我印出來的馬克，連擦屁股都沒人要！”
帕克猛地轉過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波恩的街道一片漆黑。隻有幾盞昏暗的路燈在風雪中搖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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