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黴的紙張味混合著劣質油墨的酸臭味，瞬間在冰冷的空氣中炸開。
美軍中尉死死盯著長木桌上那堆積如山的紙幣。他的喉結劇烈地上下滑動，吞咽了一大口唾沫。戴著皮手套的右手僵在腰間的槍套上方，大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牛皮搭扣，卻始終沒有解開。
“長官的命令是敞開賣。”卡爾雙手撐在粗糙的木桌邊緣，身子前傾，鼻尖幾乎要碰到中尉的鋼盔帽簷，“兩千五百萬新馬克。按你們掛出來的牌價，五百噸玉米麵，一兩都不多。裝車吧。”
冷風卷過羅馬廣場，吹得桌上的幾張紙幣翻滾著落進結冰的泥水裡。
排在隊伍最前麵的那個乾瘦老婦人，手裡緊緊攥著五張皺巴巴的新馬克，渾濁的眼睛在卡爾和中尉之間來迴轉動。她乾癟的嘴唇哆嗦著，卻連一絲聲音都發不出來。整條長達兩個街區的隊伍，此刻死寂得隻剩下風刮過殘破建築的呼嘯聲。
“這不合規矩。”中尉的聲音乾澀，像砂紙摩擦著生鏽的鐵皮，“你們是英佔區的人，這些配給物資是發給法蘭克福平民的。”
“你們的牌子上寫著‘僅限法蘭克福平民’了嗎？”卡爾直起身，指著旁邊那塊用白漆寫著字的木牌，“上麵隻寫了‘隻收美元和新馬克’。廢紙我們帶來了，麵呢？”
中尉咬著牙，轉頭看了一眼身後那三輛裝滿粗布袋的十輪卡車。十幾個端著加蘭德步槍的美國大兵麵麵相覷，槍口垂向地麵。沒有長官的命令，誰也不敢對著這群掛著英國皇家後勤兵團牌照的德國人開槍。
“我需要向克萊頓顧問請示。”中尉往後退了一步，伸手去摸掛在胸前的步話機。
“啪！”
老皮特粗糙的大手一把按在步話機上。他咧開嘴，露出發黃的牙齒，呼出一口濃白的哈氣。“中尉，天快黑了。兄弟們大老遠開著車過來，沒空等你們的長官喝完咖啡再下命令。”
老皮特轉過頭，沖著身後那五十個穿著破棉襖的礦工大吼：“還愣著幹什麼？長官說敞開賣！搬！”
幾十個礦工像餓狼一樣撲向那三輛美軍卡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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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砰！”
沉重的粗布袋被粗暴地拽下車廂，砸在結冰的廣場地麵上。黃澄澄的玉米麵順著布袋的縫隙漏出來，在黑色的積水裡化開。
“住手！退後！”兩個年輕的美國大兵下意識地端起步槍，拉動槍栓。
“哢噠。”
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廣場上格外刺耳。
卡爾沒有拔槍。他隻是冷冷地看著那兩個大兵，伸手從皮夾克的內袋裡掏出一個銀色的Zippo打火機。“哢噠”一聲打著火，橘黃色的火苗在冷風中瘋狂跳動。他把打火機湊近一捆散開的新馬克。
“開槍啊。”卡爾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的耳朵裡，“隻要槍一響，這些廢紙立刻變成火把。你們克萊頓顧問辛辛苦苦想要回收的新馬克，全燒成灰。然後，大英帝國第七裝甲旅會向你們的司令部要個說法，問問為什麼法蘭克福的守軍要襲擊盟軍的後勤車隊。”
中尉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他猛地轉過身，一巴掌拍在那個年輕大兵的鋼盔上。
“把槍放下！誰讓你們上膛的！”中尉咆哮著，唾沫星子噴在大兵的臉上。
大兵委屈地垂下槍口。
礦工們根本不理會這邊的動靜，他們兩人一組，扛起沉重的玉米麵袋子，快步走向停在外圍的貝德福德卡車。粗重的喘息聲和皮靴踩在泥水裡的吧唧聲連成一片。
五百噸玉米麵，八輛卡車一次根本裝不完。
老皮特把最後一袋玉米麵扔進第八輛卡車的車廂，轉頭看著那三輛還剩下大半車物資的美軍十輪卡車。
他走到中尉麵前，從口袋裡摸出一根壓扁的好彩香煙，塞進嘴裡，借著卡爾手裡的打火機點燃。深吸了一口，青灰色的煙霧噴在中尉的臉上。
“你們這三輛卡車，我們也買了。”老皮特指著那堆成捆的新馬克，“錢都在這兒。車我們開走，明天早上給你們停到城外的廢棄檢查站。”
中尉瞪大了眼睛，剛想破口大罵。
老皮特已經轉身爬上了美軍卡車的駕駛室。他一腳踹開還在發愣的美軍司機，自己坐進駕駛座，熟練地掛上檔位。
“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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