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慈寧宮內的燭火將暖閣映照得格外溫馨。
晴兒正服侍老佛爺卸下釵環，動作輕柔細致。儘管她已用冰敷過眼睛，但微微的紅腫仍未能完全掩去。
老佛爺從鏡中注視著這個自己一手帶大的姑娘，心中早已了然。
桂嬤嬤傍晚便來回稟過了，說晴兒下午從禦花園回來就把自己關在屋裡，晚膳也沒怎麼用。
此刻看著她強裝平靜的模樣，老佛爺又是心疼，又是欣慰。既心疼她受了委屈，又欣慰她到底懂事，沒在人前失態。
“晴兒。”老佛爺輕聲喚道，聲音比平日裡更溫和些。
“在。”晴兒抬起頭，臉上帶著慣常的淺笑，“老佛爺，可是晴兒手重了？”
“不是。”老佛爺轉過身，拉住她的手，“來，陪哀家說說話。”
晴兒順從地在腳榻上坐下，仍是微微低著頭這是她從小到大的位置。
老佛爺細細端詳著她，伸手輕輕撫過她的眼角：“眼睛怎麼了？可是下午風大，迷了眼？”
晴兒下意識想躲，又停住了。她抿了抿唇，輕聲道：“嗯……許是風吹的。”
“是嗎？”老佛爺的語氣平靜，“可哀家聽說，你在禦花園遇見爾康了，回來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裡誰都不見。”
晴兒的身子輕輕一顫。
殿內安靜下來，隻聽得見銅漏規律的滴水聲。
“跟哀家說說，是不是爾康欺負你了?”老佛爺握著她的手，聲音裡帶著包容。
晴兒的指尖慢慢蜷起。她深吸一口氣，抬起頭時，眼圈已經微微泛紅：
“他說……三年前五台山上的事，是他年紀小不懂事，讓晴兒別放在心上。”
老佛爺的眼神沉了沉。
“還說現在心裡……有別人了，是真心實意的。從前若讓晴兒誤會了，他賠不是。”
話說得周全客氣，禮數上挑不出錯。
“就為這個？”老佛爺看著她，“哀家養大的晴兒，什麼時候這般經不起事了？”
晴兒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她連忙低頭去擦，聲音有些發哽：
“不是……不是為這個。”
“那是為什麼？”老佛爺的聲音很溫和，“心裡怎麼想的，就怎麼說。”
晴兒擦了擦眼淚，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聲音輕輕的卻很清晰：
“老佛爺，晴兒不是氣他喜歡別人。感情的事，本就不能強求。若他大大方方告訴晴兒‘我喜歡上紫薇了’，晴兒反而敬他是條漢子。”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倔強：
“可他偏不。他就站在那兒，滿臉為難，欲言又止的。好像拒絕晴兒是件多殘忍的事，好像晴兒脆弱得連句真話都經不起似的。”
說到這裡，晴兒的淚水又湧了上來。她想起三年前那個月明星稀的夜晚，在五台山的禪院裡，爾康與她並肩看雪，說那些詩詞，談那些抱負。
那時她才十六歲，正是情竇初開的年紀。回宮前夜，老佛爺曾笑著問她，要不要給二人賜婚。她紅著臉小聲說“但憑老佛爺做主”，心裡是歡喜的。
可如今……
“那時他是真心，現在就不是了？”晴兒的聲音有些發顫，“老佛爺，晴兒不是三歲孩童。真心不會變得這樣快。”
她抬起頭，淚眼朦朧中透著一股清亮：
“晴兒喜歡的，是那個在五台山上跟晴兒什麼話都敢說的爾康，不是現在這個吞吞吐吐、怕傷晴兒自尊的福爾康。他怕傷著晴兒，才是真真看輕了晴兒。”
老佛爺靜靜聽著，眼裡露出讚許，又夾雜著心疼。她想起十四年前那個五歲的小女孩，穿著素白孝服，怯生生地站在慈寧宮門口。
裕親王夫婦離世，是她把這孩子帶在身邊，親自教養。十四年來，看著她從那個夜裡想爹娘、咬著被角不敢哭出聲的小丫頭，長成如今端莊得體、卻依然保持著一顆赤子之心的晴格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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