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芳齋的院子裡，幾個姑娘各自消磨著午後的時光。
紫薇坐在石凳上繡花，陽光透過樹葉，在她淺藍色的衣裙上落了一片細碎的光斑。銀針翻飛，一朵海棠已悄然成形。
晴兒在一旁翻著詩集，偶爾抬眼望一望天色。老佛爺昨日提過南巡要帶她同去，她心裡記掛著，書頁半晌也未曾翻動。
欣榮端著茶盞，目光落在院角那一叢月季上。花瓣層疊，開得正好，她望著望著便出了神，也不知心底藏著什麼思緒。
唯有小燕子，一刻也安分不下來。
她一會兒起身蹦跳兩下，一會兒伏在石桌上歎氣，一會兒又抓起那幾張抄得亂七八糟的紙，胡亂念上兩句。
“白日登山望烽火，黃昏飲馬傍交河……行人刁鬥風沙暗，公主琵琶幽怨多……野雲萬裡無城郭，雨雪紛紛連大漠……”
念著念著，聲音越來越小，最後隻剩含糊嘟囔：“……後麵呢？後麵寫的是什麼來著?”
紫薇頭也不抬，指尖銀針依舊輕快：“後兩句是‘大漠窮秋塞草腓，孤城落日鬥兵稀’。瞧你這字，約莫是昨夜夢裡抄的，認不出也不奇怪。”
小燕子哀嚎一聲，整張臉埋進臂彎：“紫薇！你怎麼什麼都懂！我若有你半分腦子，也不用被這詩磨得頭疼了！”
“你若有我這腦子，便不是小燕子了。”紫薇淡淡回道。
小燕子抬起頭，一臉茫然：“紫薇，你這是誇我，還是損我？”
“你自己猜。”
晴兒在旁忍不住輕笑出聲。
欣榮也抿了抿唇，難得開口：“小燕子，是你自己未曾用心記。”
“我用心了！我真的用心了！”小燕子趴在桌上“可這些字就是不肯進腦子。我昨夜抄了三遍，手都酸了，今早醒來一看，你猜如何？”
晴兒順著她問道：“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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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忘了！”小燕子一拍大腿，“一個字都沒剩下！那三遍，算是白抄了！”
紫薇悠悠開口：“也不算白費，至少練了字。”
小燕子眼睛一亮：“真的？我的字有長進？”
紫薇斟酌著語氣：“嗯……不僅字長進了，畫也頗有天賦，那紙上的‘毛毛蟲’，簡直栩栩如生。”
晴兒笑得更厲害了，以帕掩口，肩頭輕輕顫動。
欣榮唇角微彎，但心裡並未真覺得有趣。上一世，她最厭的便是漱芳齋這份沒規沒矩的喧鬨。
小燕子被噎得說不出話，憋了半晌，氣鼓鼓抓起紙繼續念：“大漠窮秋塞草腓，孤城落日鬥兵稀……鬥兵稀……鬥兵稀……”
念了三遍，她忽然停住，歪頭看向紫薇：“紫薇，‘鬥兵稀’是什麼意思？是夥房送飯的兵少了嗎？”
紫薇手中的針微微一頓。
晴兒笑得帕子都掉在了地上。
欣榮端茶的手輕輕一抖，茶水險些灑出。
紫薇深吸一口氣，放下繡繃，耐著性子解釋：“‘鬥兵稀’，是說戰場上能征戰的兵士越來越少，不是送飯的人少。”
“哦～”小燕子恍然大悟，“那必定是餓的！又要打仗又吃不飽，人自然越來越少。”
紫薇張了張嘴，竟一時無言以對。
晴兒拾起帕子，笑得眼角泛淚：“小燕子，你這見解，可真是獨一份的。”
小燕子還頗為得意：“那是！我小燕子背書不成，道理還是懂的！”
欣榮望著她鮮活跳脫的模樣，心裡止不住的歎息。她其實看得明白，小燕子並非真的愚笨，隻是心思不在書本上。她率真、乾淨、一身熱氣，活得比這宮裡任何人都要自在。
可她偏不願意承認。
她寧願小燕子還是她記憶裡那個莽撞粗鄙、一無是處的樣子。
那樣，她上一世的不甘、委屈、恨意，才全都站得住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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