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那聲音很輕,很模糊,帶著高燒病人特有的虛弱和依賴,完全不同於平日裡的冰冷強勢。像一隻受傷的、收起所有利爪的野獸,在無意識的痛苦中,本能地尋找著溫暖。
我的心,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酸澀而複雜。
恨他嗎?恨。可此刻,這個將我拖入深淵、又與我一同在深淵邊緣掙紮的男人,正發著高燒,昏迷不醒,虛弱地靠在我肩上,說著“冷”。
我僵在那裡,手停在半空,最終,還是沒有推開他。
夜風吹過,我打了個寒噤。猶豫了片刻,我伸出有些僵硬的手臂,試探地、輕輕環住了他滾燙的、因為寒冷和病痛而微微發抖的身體,將他往自己懷裡帶了帶,用自己單薄的身體,試圖為他擋住一些寒風。
這個姿勢極其親密。他的頭靠在我頸窩,滾燙的呼吸拂過我的皮膚。我的手環著他瘦削的腰背,能清晰地感覺到他衣料下緊繃的肌肉線條,和那不正常的高熱。
我從未想過,有一天,我會以這種方式,擁抱這個讓我恐懼、憎惡、又無比複雜的男人。
驢車在暗夜中吱呀前行,像汪洋中一葉隨時會傾覆的孤舟。
不知過了多久,靠在我肩頭的齊旻,又發出幾聲模糊的囈語。不再是“冷”,而是……
“娘……疼……”
聲音含糊,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哭腔,像個無助的孩子。
我的心猛地一揪。
他是在叫他母親嗎?那個在東宮血案中死去的太子妃?他在高燒昏迷中,回到了最脆弱、最需要依靠的童年時刻?
“……別走……”他無意識地在我肩頭蹭了蹭,滾燙的臉頰貼著我冰涼的脖頸,聲音越來越低,帶著絕望的哀懇,“別丟下旻兒……旻兒怕……”
“旻兒”……是他的小名嗎?
這個在世人眼中陰鷙偏執、心狠手辣、背負著血海深仇的“瘋子”,在意識模糊時,原來也隻是個會喊娘、會怕被丟下的孩子。
巨大的酸楚和憐憫,像潮水般漫上心頭,瞬間衝垮了那些恨意的堤壩。我環著他的手臂,不自覺地收緊了些。
“不怕……”我聽見自己用極低的聲音,在他耳邊喃喃,像在哄一個生病的孩子,“不怕……睡吧……睡醒了……就不疼了……”
我不知道他能不能聽見。或許,他隻是把我當成了他記憶裡早已模糊的母親影像。
但我的話,似乎起了作用。他緊繃的身體,微微放鬆了一些,靠在我肩頭,呼吸漸漸變得綿長,雖然依舊滾燙急促,但不再那麼痛苦地抽搐。
我就這樣抱著他,在顛簸的驢車上,在寒冷的夜風裡,像兩個在絕境中相互依偎、汲取最後一點暖意的囚徒。
夜,越來越深。老驢似乎也累了,腳步更加遲緩。官道上徹底沒有了行人,隻有我們這輛破車,在無邊的黑暗和寂靜中,孤獨地前行。
就在我因為寒冷和疲憊,也開始有些昏昏欲睡時,身後遠處,忽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不是一匹,是很多匹!馬蹄敲擊在濕硬的官道上,發出密集而沉悶的“嘚嘚”聲,由遠及近,速度極快!
追兵?!
我瞬間清醒,渾身汗毛倒豎,猛地回頭看去。
隻見後方官道轉彎處,火把的光亮驟然湧現,像一條扭動的火蛇,正朝著我們這個方向快速逼近!至少二三十騎,馬上的騎士穿著暗色勁裝,看不清具體服色,但那股肅殺淩厲的氣勢,絕非尋常百姓或商旅!
是西境軍?還是魏嚴的人?或者是……蘇婉帶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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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是誰,被追上,都是死路一條!
“齊旻!齊旻!”我用力搖晃靠在我肩上的人,聲音因為恐懼而變形,“醒醒!後麵有追兵!”
齊旻被我晃醒,他猛地睜開眼,眼中還殘留著高燒的迷茫,但瞬間便被冰冷的銳利取代。他撐起身體,回頭看了一眼後方迅速逼近的火把長龍,臉色在火光的映照下,陰沉得可怕。
“快!加快速度!”他抓起那根舊木棍,狠狠抽在老驢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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