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未見過的、近乎溫柔的、訣別的眷戀。
“寶……兒……”他繼續用氣音問。
“寶兒在裡麵……他病了,很重,但醫官在救他……”我哽咽著回答,眼淚大顆大顆滾落,滴在他的臉上,和他的血汙混在一起。
聽到“很重”兩個字,齊旻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眼底掠過深切的痛楚和自責。但他已沒有力氣表達更多。
他的呼吸,變得更加急促而微弱,胸口的起伏幾乎看不見了。生命,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他這具殘破不堪的軀體裡飛速流逝。
“齊旻!齊旻你別睡!你看著我!”我恐慌地抓住他冰冷的手,不顧那上麵潰爛的傷口和汙血,死死握住,仿佛這樣就能抓住他正在消逝的生命。
他似乎感受到了我的觸碰和恐慌,渙散的目光重新凝聚起一點微光,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看著我,仿佛要將我的模樣,刻進靈魂最深處,帶往來世。
然後,他用儘最後,也是全部的力氣,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句完整的話。聲音嘶啞破碎,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回光返照般的、奇異的平靜:
“淺……淺……對……不……起……”
“還……有……謝……你……”
對不起。還有,謝謝你。
為四年前的強取豪奪,為這幾月的囚禁逼迫,為將她拖入這無間地獄……說對不起。
也為她在地牢外的守候,為她在絕境中的不肯放棄,為她此刻為他流下的眼淚……說謝謝。
這大概是他這一生,說得最艱難,也最真誠的兩句話。
說完,他像是耗儘了所有的生命和靈魂,瞳孔中的那點微光,開始迅速渙散、熄滅。呼吸,也變得越來越慢,越來越淺。
“不……不要……齊旻,你別走……你再看看我……再看看寶兒……”我哭得撕心裂肺,徒勞地想要搖晃他,想要將他從死亡的邊緣拉回來,卻不敢用力,怕加速他的破碎。
“魏……嚴……”他的嘴唇又動了動,吐出最後兩個模糊的音節,目光似乎想轉向謝征的方向,卻已無力轉動。
謝征立刻湊近:“我在。魏嚴怎麼了?禦蓮閣?黃金?”
齊旻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卻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他的目光,最後深深地、眷戀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仿佛穿越了四年的血火,穿越了無數的仇恨與癡纏,定格在此刻,訣別的瞬間。
然後,他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胸口最後那點微弱的起伏,也徹底停止了。
握著我的手,失去了最後一點力道,冰冷地、軟軟地垂落。
“齊旻?齊旻!”我顫抖著,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一片死寂。
沒有呼吸了。
李醫官默默上前,再次將手指搭在他的頸側,良久,沉重地、緩緩地,對我搖了搖頭。
“他……走了。”
走了。
這個偏執的、瘋狂的、將我拖入地獄,卻又在地獄邊緣用生命最後一點光溫暖我、保護我、對我說“對不起”和“謝謝你”的男人……
這個背負血海深仇,在汙水毒魚中掙紮了許久,拚死傳出消息,最終以這樣一副破碎慘烈的模樣,死在我麵前的男人……
他走了。
死在了黎明前,最深最冷的雪夜裡。
死在了,我終於看清他眼底那點深藏的情意,卻已來不及回應的時刻。
我僵在那裡,呆呆地看著他慘白安靜、再無生氣的臉,看著那滿身猙獰可怖、無聲訴說著無儘痛苦的傷口,看著那合二為一、靜靜躺在他手邊的染血玉佩。
沒有嚎啕大哭,沒有歇斯底裡。
隻有一種深沉的、冰冷的、仿佛能將靈魂都凍結的麻木和空洞,慢慢從心臟的位置蔓延開來,蔓延到四肢百骸。
眼淚,無聲地、洶湧地流淌,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緩緩地俯下身,額頭輕輕抵在他冰冷肮臟、布滿傷痕的額頭上。閉上眼睛,感受著那最後一點、正在飛速消散的、微弱的體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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