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0章 唇槍舌劍
裴明之回到染坊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院子裡還掛著昨天的紅燈籠，喜字貼在門窗上，被晚風吹得微微翹起一角。
李氏正在廚房裡忙活，炊煙從煙囪裡冒出來，飄散在暮色中。
鄭窈娘坐在新房的窗前，穿著一件淡粉色的家常褙子，髮髻鬆鬆地挽著，那支白玉簪斜斜地插在發間。
她手裡拿著一把剪子，正在修剪窗台上的一盆蘭花，聽見腳步聲，擡起頭來。
“回來了？”
“回來了。”
裴明之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夕陽從窗欞裡照進來，落在她臉上，把她的側臉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
鄭窈娘低頭剪了一片枯葉，頭也不擡地說：“陛下召你做什麼？”
裴明之沉默了一會兒：“吐蕃來人了。要跟大唐和親。”
鄭窈娘手裡的剪子頓了一下，擡起頭看著他，目光裡閃過一絲不安，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和親……那跟你有什麼關係？”
“陛下讓我接待吐蕃使團。”
鄭窈娘沒有立刻說話。
她把剪子放下，把那盆蘭花端起來看了看，又放下，像是在想什麼事情。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很輕：“危險嗎？”
裴明之想了想：“談得好就不危險，談不好就危險。”
“那你好好談。”
“嗯。”
鄭窈娘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畫著圈。
裴明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
“你怕不怕？”
他問。
鄭窈娘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怕，”
她小聲說，“但不是怕你談不好。是怕你太拚命。你在明州就差點沒命了，現在好不容易回來，又要去跟那些吐蕃人打交道。那些人是蠻夷，萬一翻臉……”
“不會的。使團來求親，不會輕易翻臉。”
鄭窈娘擡起頭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擔心，有無奈，也有一種說不清的驕傲。
“你去吧。我等你。”
裴明之握緊了她的手，沒有再說什麼。
吐蕃使團住在鴻臚寺的客館裡，一棟兩進的院子，門口有禁軍把守。
帶隊的正使叫祿東贊，是吐蕃大相，鬆贊幹布最信任的大臣。
副使叫支莫，是個年輕的吐蕃貴族，生得高大魁梧，滿臉絡腮鬍子，一雙眼睛像鷹一樣銳利。
裴明之到客館的時候，祿東贊正在院子裡散步。
他四十來歲，中等身材，穿著一身藏青色的吐蕃長袍，腰間係著金帶，麵容清瘦，三縷長須，看著不像個蠻夷，倒像個中原的讀書人。
看見裴明之進來，他停下腳步，微微頷首，漢話說得極為流利，幾乎聽不出口音。
“這位就是裴舍人？久仰大名。”
裴明之拱手還禮：“祿相國客氣了。在下奉陛下之命，負責接待貴使團。有什麼需要，儘管開口。”
祿東贊笑了笑，目光在他身上轉了一圈，不緊不慢地說：“裴舍人，老夫聽說你是個才子，寫過‘春江潮水連海平’，還寫過‘十年生死兩茫茫’。老夫在吐蕃就聽說過你的名字。”
“祿相國過獎了。”
“不是過獎。”
祿東贊搖了搖頭，忽然話鋒一轉，“裴舍人，老夫有一個問題，想請教你。”
“請說。”
“你們大唐，有句話叫‘詩言誌’。老夫讀了你那麼多詩，卻讀不出你是個什麼樣的人。”
裴明之看著他：“那祿相國覺得，我是個什麼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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祿東贊沒有回答，隻是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一種說不清的味道。
支莫從屋裡走出來，看見裴明之，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漢話說得生硬，但能聽懂：“你就是接待我們的官？這麼年輕？大唐沒人了？”
裴明之看著他，不緊不慢地說：“大唐有人，但陛下覺得，年輕人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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