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懷安回到蜂巢，換了衣服，坐在沙發上，點了一根煙，煙霧在房間裡緩緩升騰。
剝皮的時候他眼都沒眨，但現在，他突然覺得有點心悸。
徐晴就站在他身後，看著他。
她跟了他很多年，從大學的時候就跟著他。她看著他成立星火科技，見過意氣風發的樣子，見過他用核彈炸平日苯時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但她從來沒見過他這樣。
他就坐在那裡，手裡夾著煙，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徐晴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
在顧懷安身邊坐下。
顧懷安沒有轉頭，也沒有說話。隻是把煙抽完，摁滅在煙灰缸裡。
房間裡安靜了很久。
“你是不是覺得我太殘忍了？”顧懷安終於開口。
徐晴搖了搖頭。聲音很輕，“你一定有你的道理。”
顧懷安轉過頭，看著她。
徐晴的眼睛很美。裡麵倒影著自己的身影，顧懷安在眼睛裡看出一種篤定的信任。
“有些民族，”顧懷安回過頭，“就算掏心挖肺剁成肉泥都不為過。”
徐晴沒有說話，她隻是把手隻是輕輕地覆在他的手背上。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肩並肩，手覆著手。誰也沒再說話。
很久之後，顧懷安輕輕呼出一口氣。
“徐晴。”
“嗯。”
“去休息吧。”
徐晴站起來，看了他一眼，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下腳步，回過頭。
顧懷安已經重新點了一根煙，靠在沙發上，煙霧模糊了他的側臉。
她站了幾秒，拉開門，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顧懷安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裡是藍星。
那時候他還很小。
操場上，陽光很好。他戴著紅領巾，站得筆直，跟著廣播裡的音樂，大聲唱著。
“我們是共產主義接班人，繼承革命先輩的光榮傳統……”
歌聲嘹亮，稚嫩。
他的紅領巾係得規規矩矩，角上還燙過，那是他媽媽幫他弄的，用熨鬥一點一點熨平的。
他那時候覺得，戴上紅領巾是一件很光榮的事。為什麼？他說不清楚。但那種感覺，像有什麼東西壓在身上，又像有什麼東西托著腳底，讓他覺得自己很有力量。
畫麵一轉。
一麵巨大的紅色旗幟下，身邊有很多人，都穿著灰藍色的軍裝，腰闆挺得筆直。有人在講話，聲音很大，在空曠的廣場上回蕩。
他很努力在聽，但是聽不清在說什麼。
然後，畫麵碎了。
像一麵鏡子被人從中間敲了一錘，裂紋向四麵八方蔓延，每一片碎片裡都映著不同的畫麵。
有火光。有血。有核彈升起的蘑菇雲。有人皮填上乾草掛在路燈上隨風搖擺。
還有那些人的眼睛。
恐懼、絕望、哀求、各種各樣的眼睛，像無數麵鏡子，映著他的臉。
畫麵再轉。
他站在一條河邊。河水很寬，很渾，緩緩地向東流去。
河對岸站著一個人。
隻能看見一個背影。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背挺得很直。那背影不算高大，但不知道為什麼，像一座山。
顧懷安的腳像是被釘在地上，一步都邁不動。
他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最後，他用出渾身的力氣喊了出來。
“子任先生！”
聲音很大，大到在空曠的河麵上來回回蕩。
那個背影沒有轉身。
隻是微微側了一下頭，像是聽見了什麼。
然後，畫麵消失了。
顧懷安猛地睜開眼睛。
他在蜂巢。在他的套房裡。在床上。
他坐起來，後背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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