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嗚咽,如同無數亡魂在城牆外徘徊低泣。蠻軍退去後的南譙城牆,並未迎來寧靜,反而沉浸在一種更深沉、更壓抑的悲愴之中。
火把重新被多點起,昏黃跳動的光芒勉強照亮這人間煉獄。民夫和輕傷的士兵沉默地穿行在屍山血海之間,艱難地辨認、搬運著同袍的遺體。許多屍體已經僵硬,保持著戰鬥或倒下的姿態,與敵人的屍體糾纏在一起,有時不得不費力地掰開緊握兵器或掐住對方喉嚨的手指。鮮血在低溫下半凝固,拖拽時留下暗紅粘稠的痕跡。空氣中彌漫的氣味複雜到令人窒息——血腥、焦臭、汗臭、糞便的惡臭,還有新送上來的、粗糙飯食那點微弱的煙火氣,混合在一起,形成戰爭特有的、令人作嘔的味道。
楚驍沒有立刻下去休息,他和陳潼、張城等將領,拖著疲憊傷痛的身軀,沿著城牆緩緩巡視。每一步,都踩在血泊和瓦礫之上。
所過之處,景象觸目驚心。
一段被投石砸毀的垛口旁,幾個年輕的士兵圍坐在一起,中間是一具覆蓋著破爛戰袍的屍體。一個臉上稚氣未脫、胳膊上纏著滲血布條的小兵,正用手徒勞地想把同伴圓睜的雙眼合上,嘴裡喃喃著:“柱子哥……你說好打完這仗,請我吃城裡張記的肉餅的……你怎麼說話不算數啊……”說著說著,眼淚混著臉上的血汙滾滾而下,壓抑的抽泣聲在寒風中格外清晰。
另一處,一名斷了手臂的老兵靠坐在牆根,目光呆滯地望著前方黑暗中蠻軍營地的點點火光,對旁人遞過來的水囊毫無反應,隻是不斷重複:“都沒了……我們一隊兄弟……都沒了……就剩我了……”
一個負責收殮的民夫,在搬動一具屍體時,發現下麵壓著的竟是自己熟識的鄰居,頓時雙腿一軟,跪倒在地,無聲地張大了嘴,肩膀劇烈聳動,卻哭不出聲來。
悲傷如同冰冷的潮水,在城牆的各個角落無聲地蔓延。白日的狂熱與拚殺褪去後,留下的是冰冷的現實和刻骨的傷痛。這些守軍,許多隻是普通的農夫、工匠、商販之子,昨日或許還在為生計瑣事煩惱,此刻卻已與親友陰陽兩隔,或終身殘疾。
楚驍默默地看著這一切,胸口仿佛壓著一塊巨石,沉甸甸的,幾乎喘不過氣。他走過那些哭泣的士兵身旁,有時會停下腳步,用力拍拍他們的肩膀,卻什麼也說不出來。任何安慰在如此慘烈的死亡麵前,都顯得蒼白無力。陳潼等將領也是麵色沉重,他們經曆過戰陣,見過生死,但每一次目睹如此大規模的傷亡和年輕生命的逝去,心頭依舊如同刀割。
“讓火頭軍把飯食都送上來,熱湯必須保證每人一碗。”楚驍對跟在身後的王宇低聲吩咐,聲音乾澀,“告訴醫官,不惜代價,全力救治傷員。陣亡將士的名錄……儘快整理,撫恤……戰後必須加倍。”
“是。”王宇眼眶微紅,領命而去。
粗糙的粟米飯團,混著少許鹹菜,還有那碗飄著幾點油星、勉強算得上是熱湯的東西,被送到每個幸存者手中。許多人拿著飯團,卻食不下咽,隻是呆呆地望著。有人勉強咬了一口,混合著淚水和血水咽下。身體急需補充,但悲痛卻堵住了喉嚨。
就在南譙郡承受著金帳主力最瘋狂攻擊的同時,東林郡與西河郡的城牆上下,同樣燃起了烽火,響起了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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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鹿部族長蘇赫雖然不及巴特爾強勢,但麾下兵力依舊雄厚,且得到了金帳部部分附庸部落的加強。他們按照巴特爾的嚴令,對東林、西河兩郡發起了猛攻。
東林郡城,太守李文遠一身文士袍服外罩了不合身的皮甲,站在城樓上,臉色蒼白,嘴唇緊抿,望著城外同樣如潮水般湧來的白鹿部大軍。箭矢在空中交錯,滾木礌石不斷砸下,城牆各處都在爆發激烈的搏殺。東林郡的守軍不及南譙精銳,但憑借城牆和決死之心,同樣在頑強抵抗。
然而,李文遠的心神卻有一大半不在此處。他的獨子被南蠻人抓走至今生死不明。
一邊是城池危殆,軍民死傷;一邊是愛子落入虎口,生死未卜。李文遠隻覺得心如刀絞,五臟六腑都在燃燒。他既要強打精神,指揮守城,應對一波波進攻,又要壓抑住立刻派人去營救或談判的衝動,以免動搖軍心,被敵人所乘。這種雙重煎熬,讓他短短幾日便形銷骨立,眼中布滿了血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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