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州城門在暮色裡露出輪廓時,馬周勒住了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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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跟著的四個人,兩個是百騎司從北門挑出來的好手,另兩個是驛站臨時徵調的護衛。六匹馬跑了九天,人和牲口都瘦了一圈。
馬周摸了摸貼身藏著的銅魚符,沒動。
進城前,他在官道邊的茶攤歇了一刻鐘。茶攤就一個棚子,三張條凳。棚主是個瘸腿老頭,倒茶時手抖,灑了半碗。
馬周沒在意茶,他在聽。
隔壁桌坐著兩個趕腳的,嘴裡嚼著乾餅,聊的是利州城裡的新鮮事。
「前幾日又鬨了一回,城西那片棚戶區,流民跟本地人打起來了,砸了好幾間鋪子。」
「刺史大人不管?」
「管了。抓了十幾個,打了板子放了。第二天又鬨。」
「那還了得?」
趕腳的壓低嗓子:「聽說是外頭來的流民,不知從哪兒湧進來的,城門口也不攔。我瞧著邪乎。」
馬周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陳的,苦得發澀。
他把碗放下,衝身邊的百騎校尉李彰使了個眼色。
李彰湊過來。
「進城之後,魚符不亮。」
李彰一愣。
「你們四個散開走,兩個先進城踩點,兩個跟我保持一箭距離。我的身份,從現在起,是中書省派來巡查地方吏治的八品主事。」
「可陛下的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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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旨意是讓我查案,不是讓我送死。」
馬周站起身,把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袍子抖了抖,順手從馬鞍側兜裡翻出一份蓋著中書省印的普通公文。這是出京前李閒替他備的,說是「萬一用得上」。
當時他還嫌多此一舉。
「走。」
利州城不大,南北兩條主街,東西各一座坊市。
馬周騎馬從南門進城時,天已經黑透了。城門口的守卒查了公文,驗了過所,態度不冷不熱,揮手放行。
沒有人注意到這個瘦削的年輕文官。
沿著南街往北走了不到半裡,馬周就覺出不對。
街麵上太安靜了。
利州雖是小城,但扼著入蜀的門戶,按理說日落之後,酒肆飯館還該有些人氣。可沿街的鋪子十間關了七間,剩下三間也是半掩著門板,燈火昏暗。
偶爾有行人經過,步子都快,頭也不抬。
馬周拐進一條巷子,翻身下馬。
巷口有個賣餛飩的小攤,鍋裡的湯還冒著熱氣,攤主卻坐在條凳上打盹,碗筷都沒收。
「老丈,來碗餛飩。」
攤主睜開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客官趕路的?」
「從長安來,公乾。」
攤主「哦」了一聲,起身盛了一碗端過來,手還是穩的。
「城裡最近不太平,客官住哪兒?」
「還沒定。刺史府在哪個方向?」
攤主拿勺子往北指了指,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
馬周沒追問,低頭吃餛飩。
皮厚餡少,但熱乎。他吃了兩口,聽見巷子外頭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夾著叫罵和哭嚎。
攤主的臉一變,手忙腳亂地開始收攤。
「又來了!」
馬周放下碗,走到巷口探頭。
南街上湧來一群人,衣衫襤褸,手裡舉著棍棒和石塊,朝著街對麵一間還亮著燈的綢緞莊衝過去。
「搶!搶了這幫黑心的!」
「狗官不給活路,老子跟你們拚了!」
領頭的是個光膀子的壯漢,嗓門大得震耳朵,一棍子掄碎了綢緞莊的門板。
後麵跟著的人一湧而入,劈裡啪啦砸了起來。
馬周退回巷子裡,脊背貼著牆。
他沒看那群人,他在看街對麵。
街對麵的暗巷裡,站著三個人。
穿的是尋常短褐,但腰間束得緊,腳上是牛皮靴。其中一個手裡攥著的東西,在巷口一晃,燈光照出一截寒鐵的顏色。
不是流民。
流民不穿牛皮靴,流民手裡也不會有那種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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