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探長。」
歐文的聲音不高,但足夠清晰。
格雷正斜睨著他,聽見這聲招呼,他沒有出聲,卻挑了挑眉,嘴角依舊掛著那抹嘲諷的笑。
歐文看著格雷,目光落在他的臉上,更準確地說,落在他的眉眼之間。
然後,他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讀一份報告,但每一個字都精準地紮進格雷的耳朵裡:
「您剛才看我的時候,您在想的應該是:『一個二十歲出頭的毛頭小子,倫德城裡一抓一大把的大學生,仗著讀過幾本書就以為自己能插手刑偵案件?我在這行乾了二十年,和瘋子打過交道,和惡魔打過交道,憑什麼要聽一個書呆子指手畫腳?』
「您看雷斯垂德總探長的時候,您在想:『一個普通人,沒有契約,沒有超凡,憑什麼坐在總探長的位置上?我格雷·哈蒙德是特殊犯罪科的負責人,處理過多少超凡事件,麵對的東西比他危險十倍,憑什麼要聽他的調度?就因為他資歷老?就因為他會寫報告?』
「您看夏洛蒂小姐的時候,您心裡想的是:『貴族大小姐不在家好好待著,跑來湊什麼熱鬨?這是辦案,不是參加沙龍,她懂什麼刑偵?什麼年輕一輩最出色的獵魔人?不過是仗著家族的姓氏,來這裡添亂罷了。』
「以上是我對您的想法的一些猜測,如果有什麼錯誤的地方,格雷探長,您可以指正。」
話音落地,倉庫裡安靜得能聽見鉛塵在光柱裡浮動的聲音。
雷斯垂德愣住了。
夏洛蒂愣住了。
格雷身後的六名下屬,有的張著嘴,有的互相看了一眼,不知道該不該出聲。
而格雷本人,他站在那裡,那層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形容的神色。
有被說中的惱怒,有被當眾揭穿的難堪,還有一絲……無法掩飾的震驚。
雷斯垂德最先回過神來。
他太熟悉這一幕了。
這三年裡,他第一次見識歐文這個能力的時候,也是這種反應。
先是震驚,然後是困惑,然後是……一種被看穿的毛骨悚然。
他當時問歐文怎麼做到的,歐文說了一堆什麼「微表情」、「非語言信息」、「麵部動作編碼係統」之類他聽不懂的詞。
他後來慢慢明白了,歐文有一種本事,能從人臉上那些一閃而過、連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細微表情裡,「讀」出對方真實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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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從沒見過歐文用這本事對付凶手以外的人,或者說,從沒見過歐文用這本事懟人。
今天這是頭一回。
他看著格雷那張青白交加的臉,忽然有些想笑。
他知道格雷一直不服自己。
一個超凡者,卻要聽他一個「普通人」的調度,不可能服氣。
格雷也從沒掩飾過這點,以往辦案時沒少明裡暗裡給他添堵。
平時礙於都是蘇格蘭場的同僚,上邊還有一堆頭頭腦腦壓著,他不能把臉皮撕破,但心裡哪能沒點不舒服?
現在好了,歐文這一番話,直接把格雷那點小心思全都抖落在太陽底下,他看著那張早就煩透的臉一陣花花綠綠,心裡就像痛飲了一整瓶調和蘇格蘭威士忌那樣暢快。
他快意著,不著痕跡地看向歐文。
這小子平時可不是這麼咄咄逼人的性格啊,沒想到看著挺溫和,真動起氣來,嘴是真的不饒人。
而之所以這麼強硬,或許有自己的緣故,也可能是因為夏洛蒂小姐。
但更多的,應該是因為格雷剛才那番話裡,把高爾頓先生也捎帶進去了。
老師被輕視,這才是這小子最在意的。
高爾頓先生,真是教出了一位好學生啊。
爽快而感慨的同時,雷斯垂德心中還生出一絲警惕。
不管是因為什麼,歐文今天這一出,等於替他出了一口積壓多年的惡氣,這份情他得領。
而格雷那睚眥必報的性格,他再清楚不過,這傢夥今天丟了麵子,往後肯定會想辦法從歐文那裡找回場子。
不過那又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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