闖王進城
躺在床上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了。
經曆了一天的宮廷血雨,見證了那麼多的生離死別,感覺自己仿佛成了奈何橋上的孟婆,看著一個個人兒走向奈何橋,痛苦地忘記前塵舊事,但獨獨解救不了自己。死者已矣,活著的人還要繼續苟活著。
我隔著窗紙感受天空,太陽快出來了吧?崇禎,崇禎他還在這個世界上嗎?
沒有人知道。
大臣們自顧不暇,北京城被闖軍圍得跟鐵桶似的,地主士紳都在困苦地想著自保的法子。包括吳襄,這個見過無數風浪的遼東大將,身為京營提調的京城守將,在外城失守之後,便安然地“功成身退”,蝸居府中,不再白操心了。
誠然,上上下下雖對大明不再抱任何幻想,但也絕沒有心思靜下心來閉戶吃飯睡覺。吳襄從清晨起就不停派人出外打探情形。他已有了“李過”這個擔保人,都尚且如此,更何況其他人?!
太子朱慈烺也無心睡眠,一大早就陪同吳襄端坐在正堂,等待一個個家丁從四處帶回來的現報。我聽著外麵風聲鶴唳,隻好也上前來打聽,吳襄歎息道:“徳勝門已經被闖軍攻破了。”
我還未發表評論,一個小廝氣喘籲籲跑上堂來道:“老爺,朝陽門的守軍投降了……”
他話語未完,又一家丁走上前來,低聲道:“老爺,小的聽說,阜成門、宣武門和正陽門都同時……同時打開了。”他說得細弱蚊蠅,好像難以啟齒一樣。也對,不攻自破的北京城,毫無反抗的大明兵將,怎不讓人覺得麵上無光?
這個消息,吳襄聽來還好,但朱慈烺聽在耳裡,卻好不是滋味。他不禁想起滿頭斑駁的父親崇禎,一陣心酸。
心頭好像一顆懸了許久的石子終於落地,朱慈烺在此等候了許久終究盼不來奇跡。他木訥道:“這麼說,逆軍進城了?”
那家丁回報著,“小的聽說,李闖的先頭部隊已經進城,好像是李闖帳下的頭號大將,一個叫什麼劉宗敏、另一個叫李過。小的看見一隊人馬從宣武門進來,就是那李過,嘿!還真威……”他那個威字才吐了一半,便憋了回去,但他誇讚的語氣,大家都聽出來了。
朱慈烺寄人籬下,想斥責卻隻能把怨懟往肚裡咽,吳襄聽得他誇讚自己的兒子,心裡卻打翻了五味瓶,直搖頭哈氣:“他們進來可乾了些什麼?”
那家丁不敢再興奮胡誇,小心翼翼道:“闖軍進城,啥也沒乾,倒是派了好些人到處貼告示,傳話啥的。”
他話未說完,朱慈烺已然按捺不住,急問道:“傳什麼話?”
那家丁躬身道:“回公子,那些安民告示上寫著:大帥臨城,秋毫無犯。敢有擅掠民財者,淩遲處死。百姓們都爭著看,各個拍手叫好,總算放下心來……”
“好了,你下去罷。”他話未說完,就被吳襄打斷。吳襄偷窺了朱慈烺一眼,見他臉色微蘊,趕緊將這不會說話的家丁趕走。
那家丁悻悻離開,朱慈烺歎了口氣道:“事到如今,他們能愛護大明的百姓,倒也是件欣慰之事了。”他仰頭把眼睛瞥向屋外,眸子深邃如隧,哪裡有少年純真無憂的樣子?他雙唇一開一闔,自言自語念叨著:“李過,李——過,也算是個人才!李自成哪裡來的這般運氣,有這樣本事的將屬。唉~”
我心裡也不禁歎了口氣,可憐朱慈烺還眼巴巴盼著吳三桂來挽救大局,他哪裡曉得殺入京城的仇人就是他日盼夜盼的救星。更何況,如今的吳三桂,昔日對他三哥言聽計從的祖澤治,到底是來救大明還是降李,都是個天大的未知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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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街小巷裡,忽然之間恢複了正常的生機。
經曆了幾個不眠不休之夜的北京城民,在看到這些安民告示之後,終於放下心口大石。哪怕是家財萬貫的皇親國戚們也暫時舒緩了一口氣,奢侈地享受著這片刻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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