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燼後
在那三道身影齊聲而語之後，漫天星辰同時失序，如雨而落。
所過之處虛空崩碎，天崩地裂。
西域大地的深處傳來絕望的哀鳴。
整座西漠瀚海的水元本源，被一股超越想象的偉力強行抽離。
浩瀚青流化為洪水漫過塵世。
其餘幾域的仙山大澤則瞬間乾涸灰敗，化為連風都能吹散的巨大塵沙。
大地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朽。
無數凡人鳥獸乃至微末草木，身體在奔逃中化作僵硬的灰色陶像。
風一吹過，便寸寸瓦解成漫天塵灰。
虛空如同脆弱的琉璃，從穹頂至幽壑，裂開縱橫億萬裡的裂隙。
裂隙深處，翻湧著死一般的灰色。
灰霧四散，吞沒一切顏色與聲音。
天地在扭曲，化作絕對死寂的灰。
寰宇在焚毀。
無聲無息中，光陰長河仿佛被無形的巨輪碾過。
萬載興替，仙魔爭鋒，生民悲喜，皆如畫布潑墨，被無情地抹去。
星辰崩壞，神山傾頹。
凋零的億萬生靈儘化為灰霧中跳躍的塵埃，無聲消逝。
最終，連這焚燒天地的灰色，也黯淡熄滅。
風卷過。
但與其說是什麼風，倒不如說是虛空冷卻後凝固的死寂塵埃在挪移。
無聲無息。
陸塵站在了無生息的青石台上，塵世間的一切倒映在他的瞳孔之中。
一切都來的那麼突然。
幾乎在他證道成帝的一刹那，那三道身影便是出現，發動他們所謂的大祭。
在這場大祭中，一切都歸於塵。
哪怕是古之帝者們，也頃刻化作虛無。
景帝的溫柔笑意仍在陸塵腦海之中回蕩，可人卻已然化作塵灰。
秦長樂，段淩雲，林炎，莫輕寒……
故人儘皆離去。
他腳下的苔痕早已化為枯灰色的粉末。
陸塵目光所及，是灰。
望不到邊際的，單調到令人窒息的灰。
是凝固的、鋪陳的灰燼之海。
神山傾頹的骨架如巨大的炭塊，半掩在灰色中。
餘溫未散，卻隻散發絕對的死氣。
那些曾承載著帝王雄心、仙道傳說的宮闕仙殿，此刻隻有些焦黑的棱角還頑強地刺出灰燼的表層。
如同垂死者伸出的無望的手。
沒有屍骸。
天地間隻有灰燼。
細細的冰冷的灰燼。
覆蓋著塵世曾經存在過的一切痕跡。
天地間連一塊完整的瓦礫都找不到。
唯一的色彩，便是這吞噬萬物的灰。
沒有聲音，連光陰長河的流動都似乎被這無邊無際的灰燼徹底吸收。
麒麟玉。
那塊古玉不知何時靜靜懸浮在陸塵胸前寸許之地。
它的表麵布滿蛛網般的細密裂痕，中心處一道深邃的赤紋灼灼如火，好似是凝固的血淚。
玉身散發著極黯淡的淡金色毫光，薄如蟬翼，剛好將陸塵周身丈許之地籠住。
這圈微光之外，便是那焚毀了諸天萬象的絕對死灰之境。
陸塵呆滯的緩緩抬手，指尖穿過那淡金的光暈，拂過一片簌簌落下的灰燼。
灰從指縫滑落，冰冷細膩，不帶絲毫分量。
陸塵指尖停在麒麟玉前寸許。
那道玉心中的赤紋無聲搏動了一下，如同疲憊之人最後的歎息。
他身前那片翻湧過驚世神戰的混沌海，此時此刻也完全沉澱，死寂如同凝固了億萬載的灰色鉛塊。
天地歸塵。
隻有陸塵站在這裡。
孑然一身。
站在無儘的灰燼上。
站在萬古絕巔的空無裡。
這方青石台，這個人，成了這片茫茫灰燼之海裡僅剩的孤島。
而這孤島之外，儘是埋葬眾生的墳。
陸塵的心在滴血。
他提著劍，向那三道扭曲而又偉岸的身影衝殺而去。
隻是下一刻，祂們又化作虛無，好似從未出現過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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