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從那座叮叮咣咣、塵土飛揚的「天下第一莊」工地出來。
頂著晌午過後略顯疲軟的日頭,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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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城街道上的積雪化了些,露出底下黑黢黢、泥濘不堪的路麵,混著牲口糞便和垃圾的汙水四處橫流,空氣裡飄著一股子複雜的腥臊氣。
可這些,朱元璋此刻全然聞不到,也看不見。
他腦子裡像塞進了一團被貓抓過的亂麻,又像是有人拿著個破鑼在他耳朵邊上一通猛敲,敲得他腦仁兒生疼,心口憋悶,那股子邪火在腔子裡左衝右突,找不到出口。
「憑什麼?啊?憑什麼?!」
朱元璋心裡頭一遍遍翻騰著這句話,牙齒咬得咯吱響,腮幫子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
他走得又快又急,後麵遠遠跟著的毛驤和幾名護衛,見他這副模樣,連大氣都不敢喘,隻能悄悄拉開些距離,警惕著四周,心裡頭卻也在打鼓:陛下這是怎麼了?從那個陳寒的工棚裡出來,臉就黑得像鍋底,比得知陝甘災情時還嚇人。
朱元璋確實想不通,怎麼也想不通。
陳寒那小子的話,在他心裡頭最信以為真的地方,慢吞吞地割開了一道口子。
不流血,就是疼,鑽心的疼,還帶著一股子陳年的、讓人噁心的鐵鏽味。
「天底下的商人,難道真就都是這副德性?眼裡就隻剩下黃的白的那點玩意兒?良心呢?良心都讓狗吃了?!」
他想起自己小時候,家鄉遭災,爹娘哥哥活活餓死的慘狀。
那時候要是有哪個糧商能發發善心,哪怕隻是賤賣一點糧食,家裡或許就不會是那般光景。
他也想起打天下時,遇到過一些為富不仁的豪紳,囤積居奇,趁亂抬價,把糧價炒到天上,眼睜睜看著百姓易子而食,他們卻躲在高牆大院裡數錢享樂。
對這種人,他朱元璋向來是手起刀落,絕不留情!
所以他才那麼恨貪官,那麼警惕商人。
他覺得,官商勾結,或者商人唯利是圖,就是天下不安、百姓受苦的根子之一。
登基之後,他推行重農抑商的政策,給商人設置各種限製,抬高他們的賦稅,動不動就搞「徙富戶實京師」,不就是怕這些有錢沒良心的傢夥,有一天尾巴翹到天上去,反過來禍害他的江山,欺壓他的子民嗎?
在他看來,商人,尤其是大商人,就跟田裡的稗草差不多,你得時不時薅一把,踩幾腳,不能讓它長得太旺,搶了莊稼(農民)的養分和陽光。
可今天陳寒這番話,卻讓他這個根深蒂固的想法,產生了動搖。
不,不是動搖,是被人拿著大錘子,咣咣猛砸!
那小子居然說,救災的時候,不僅不能要求商人平價甚至免費放糧,反而要鼓勵他們,保護他們,讓他們覺得運糧去災區能賺大錢!
這樣糧食才會像水一樣,自己流過去!
還說什麼……慈不掌兵,義不掌財?
救災也得有「奸商」的頭腦?
這他娘的叫什麼話?!
這跟趁火打劫、發國難財的畜生有什麼區別?!
朱元璋胸口堵得厲害,一股惡氣直衝頂門。
按照以往的性格,他早就把陳寒拉出去砍了。
但今天不知為何,他猶豫了。
除了不捨得陳寒這個人,更多的還是聽完了他的那番話,他覺得有點道理。
在覺得陳寒說的話有那麼一點道理的那一刻,他猛地停下腳步,站在一條汙水橫流的小巷口,望著遠處巍峨宮城的輪廓,在冬日慘澹的陽光下顯得有些模糊。
他仿佛能看到,千裡之外的陝甘大地,寒風呼嘯,餓殍遍野,無數雙枯瘦的手伸向天空,無數張青灰色的臉上隻剩下對一口吃食最卑微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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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另一邊,是江南那些糧倉裡堆積如山的米糧,是商人們撥拉算盤、算計著利潤的油光滿麵。
「難道……真像那小子說的,咱用刀逼著,用律法壓著,也擋不住這些人心裡頭那點算計?」
「咱越是壓價,越是強征,他們就越是把糧食藏起來,或者乾脆不往災區運?」
朱元璋喃喃自語,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他忽然想起陳寒最後那幾句看似隨意的話:「你多聽聽下麵的人怎麼說,尤其是那些真正辦過事、擔過責的人……」
是啊,他自己是皇帝,是製定規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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