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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官這件事，是張老頭捅出來的。
那天早朝，他顫顫巍巍地站出來，手裡捧著一本厚厚的書。“陛下，老臣有本奏。”蕭執讓他呈上來。張老頭把那本書雙手捧上，太監接過去，遞給蕭執。蕭執翻開，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那是《大周史稿》。最新一卷，記載的是蕭執登基以來的事。關於迦羅的部分，寫了整整十頁。蕭執翻到第一頁，上麵寫著——“宸妃阿史那氏，西域妖女也。以巫蠱惑聖心，以妖媚亂後宮。帝為其所惑，廢朝政，疏賢臣，近小人，大周幾亡。”
蕭執的手開始發抖。他翻到第二頁——“後立為皇後，朝野嘩然。帝不納諫，殺禦史三人，血濺午門。自此，無人敢言。”
他翻到第三頁——“後生子夢生，帝大喜，罷朝三日，百官不得見。史官書‘妖妃產子，帝荒廢朝政如喪考妣。’”
蕭執的臉色鐵青。他合上書，看著張老頭。“這是誰寫的？”
張老頭跪下來。“陛下，史筆如刀，書寫的都是事實。史官記事，天子不能乾預，這是古製——”
“朕問你，這是誰寫的？”蕭執的聲音冷得像冰。
張老頭顫聲說：“是、是太史令趙直。”
蕭執站起來。“把趙直給朕叫來。”
趙直很快來了。是個五十來歲的清瘦老者，戴著進賢冠，穿著青色官袍，麵色平靜。他跪在殿上，不卑不亢。
“趙直，”蕭執看著他，“這史稿是你寫的？”
趙直點頭。“是臣寫的。”
蕭執把史稿扔在他麵前。“西域妖女？巫蠱惑聖心？妖媚亂後宮？你哪隻眼睛看見的？”
趙直抬起頭，看著蕭執。“陛下，史官記事，不為當世，為後世。臣寫的，是臣看見的，也是百官看見的。皇後出身西域，以巫蠱之術與陛下結緣，這不是妖女是什麼？陛下為她殺禦史、罷朝政、荒廢國事，這不是惑聖心是什麼？”
蕭執的手握緊了龍椅的扶手，指節發白。“趙直，你信不信朕殺了你？”
趙直笑了。“陛下殺臣，臣也要寫。史筆如刀，刀刀見血。陛下可以殺一個趙直，殺不了天下悠悠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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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上安靜得能聽見針落地的聲音。蕭執盯著趙直，趙直也看著蕭執。兩個人對視，誰也不退讓。
“退朝。”蕭執站起來，轉身就走。
迦羅在椒房殿裡等著他。她已經聽說了朝堂上的事，看見蕭執鐵青著臉進來，心裡咯噔一下。“蕭執——”
“朕沒事。”蕭執坐在窗邊，沉默了很久。
迦羅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讓我看看。”
蕭執把史稿遞給她。迦羅翻開，一頁一頁地看。看得很慢，看得很仔細。看到“西域妖女”的時候，她停了一下。看到“妖妃產子，帝荒廢朝政如喪考妣”的時候，她又停了一下。看完，她合上書，沉默了很久。
“迦羅，”蕭執看著她，“朕把趙直殺了。”
迦羅搖頭。“不要殺他。”
蕭執愣住了。“他那麼寫你——”
迦羅看著他。“蕭執，他說的有些話，是過分了。可有些話，是真的。你確實為了我殺了禦史，確實為了我罷朝，確實為了我做了很多不該做的事。他寫下來，是他的職責。”
蕭執沉默了。
迦羅繼續說：“史官記事，不為當世，為後世。一千年後，一萬年後，人們翻開史書，會知道大周有一個皇帝，為了他的皇後，殺過人、罷過朝、被罵過昏君。他們會怎麼說？”
蕭執看著她。
迦羅笑了。“他們會說，這個皇帝，很愛他的皇後。”
蕭執的眼眶紅了。他伸手，把她攬進懷裡。“迦羅，你不生氣？”
迦羅搖頭。“不生氣。隻是有些遺憾。”
“遺憾什麼？”
迦羅想了想。“遺憾他沒有寫好的那些事。你為了我，放了半年的血。為了我，跑到西域。為了我，差點死在沙漠裡。這些，他都沒有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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