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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夜，臨清下了好大一場雪。
江安從客棧出來時，外頭的雪還蓋在樹上，白茫茫一片。
今天他就要回京城了，要帶回去的東西太多，他索性叫了碼頭的勞工來幫忙搬行李，額外給勞務費。
他站在雪地裡，不自覺攏了攏披風。
臨清的冬天，可真冷啊。
就在他要抬腳向前走時，忽然有一隻手抓住了他的腳踝。
“救，救救我……”
江安低頭一瞧，是個渾身是傷的小孩。
那小孩僅穿了件打滿補丁的單衣，袖口短了好大一截，那隻伸出來的手上布滿了鞭痕和淤青。
江安眉頭擰在了一起，是誰這樣喪心病狂，鞭打這樣的乞兒！
他卸下披風蹲下身，將那孩子裹了起來。
“你們先搬著，到了開船的時辰我會過來。”他和勞工吩咐道。
勞工應下，看了眼江安懷裡的孩子，猶豫一瞬，勸道：“江兄，這孩子惹了陳公子不喜，您要是想給他看病，就去巷尾那家小醫館吧，那家不歸陳家管。”
陳家是醫學世家，祖上曾有人任職太醫，在臨清頗有聲望。
昨日聽聞，有一乞兒趁陳家辦宴，求分點吃食熬過這個冬日。
恰巧遇到陳家長房嫡子陳璉出門，見到乞兒起了逗弄的心思，讓小廝拿來白麵饅頭在乞兒眼前晃了晃。
“想吃嗎？”
乞兒連連點頭，他已經好幾日沒有吃到過東西了，眼前的白麵饅頭甚至還在冒著熱氣。
他不由咽了咽口水，將那破口的碗舉過頭頂，“謝少爺。”
陳璉卻沒將饅頭放進去，反而嗤笑一聲，“謝什麼，我還沒打算給你。”
乞兒抬頭看他，隻見陳璉後退一步，叉開雙腿，笑道：
“你想吃饅頭，得先從我胯下鑽過去，再叫兩聲我聽聽。”
“我高興了，說不定就多賞你兩個饅頭呢。”
乞兒垂下頭去，沒有猶豫，就放下破碗，朝陳璉的胯下鑽去。
陳璉哈哈大笑，連說著“好玩，好玩”，下一秒，一個巴掌就落在了臉上。
周遭靜了一瞬。
直到臉上火辣辣地疼，陳璉才堪堪回過神來。
“外祖父……”
乞兒嚇得跪在一旁，頭都不敢抬。眼前隻看得到來人灰黑色絨氅下露出的綠色袍角和黒靴。
那人是官！
乞兒頭埋得更低了。
“陳璉，我竟不知這些年你母親將你寵到了這般地步！可以隨意折辱他人！”
“外祖父，我沒有……我隻是……”
陳璉慌亂極了，外祖父是出了名的清廉剛正，被他看到今日怕是躲不過一頓責罰了。
“我是老了，但還沒瞎！”
“阿青，將少爺帶進去，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給他求情！”
陳璉的聲音漸漸遠去，乞兒眼前出現一雙布滿皺紋的手。
“孩子，快起來。”
“這些錢你拿著，買件衣裳，買些吃食，熬過這個冬天，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乞兒眼含熱淚連連道謝。
然而他還未走出多遠，甚至來不及買個熱饅頭，就被陳璉的狗腿子擄去了偏僻的小巷。
那人揮舞著鞭子，將他狠狠抽了一頓。
又將他手裡的銀子搶了給一乾二淨。
小滿倒在地上，看著一群人嬉笑著離去，好似剛剛做了件多好的事一般。
有權勢的人甚至不需要開口，自有狗腿子替他們出氣。
有錢有權真好啊，下輩子投胎能不能讓他投胎到一戶好人家呢？
日子太苦了，冬天又這般長……
小滿合上了眼。
不知過了多久，天上下起了雪。
小滿覺得身上好冷，他本能地想找個取暖的地方。
他爬啊爬啊，爬不動了，就躺一會兒。冷得不行了就繼續爬。
也不知道爬了多久，身上僵的要動不了了。
他掀開沉重的眼皮，看到一雙綁著明豔綁帶的雙腿。
那是白茫茫雪地裡的一抹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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