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那版浮點運算的優化筆記壓在板子邊上，頁腳被鉛筆寫爛了。趙鳴川蹲在牆角，手電筒照著示波器的波形圖，嘴巴咬著鉛筆頭，下一版存儲控製器的狀態機要改十二處。方國棟開了一遝新紙，重新登記全部器材，按石鐵峰批回來的調撥單，每一條線都畫得比之前更直。
每個人都在。白天演戲的人，晚上繼續乾活。
林歌國誰也沒叫，就站在門口看了一眼。
搪瓷缸子裡的水還熱著。
屋外，紅先鋒的手電筒光柱在北區方向晃。隔了一排白楊樹，口號聲隱隱約約傳過來。屋裡隻有鉛筆劃在紙上的沙沙聲。
三天。五天。七天。
尖兵戰鬥隊的揭批報貼滿了行政樓的走廊，一期比一期厚。語錄學習會開得比紅先鋒還準時，每天上午九點，雷打不動。所裡開始有人繞著林歌國走。
第五天下午出了件事。
劉永泉貼完最新一期揭批報，人還沒走，被三個紅先鋒堵在行政樓二樓樓梯口。領頭的是那個短辮女生，手裡捏著一份固體電路研究室的人員名單，是從檔案室抄來的。
“你們尖兵戰鬥隊，七個人。名單上沒有一個是貧農出身的。”
短辮女生把名單抖開。
“車清河，城市戶口。劉永泉，城市戶口。吳誌遠，城市戶口。龐師傅三代貧農算一個。老周華明大學出來的，知識分子。剩下一個——”
她抬起眼。
“林歌國。父親個體手工業者。你們這叫什麼赤清戰鬥隊？你們自己就是需要被清查的對象。”
劉永泉的嘴拌了兩下，沒拌出話來。
消息傳到二號樓，林歌國正在改時序圖。他放下鉛筆，拿起語錄本。
“走。”
行政樓二樓。短辮女生還站在揭批報前麵，周圍聚了十幾個看熱鬨的。有係袖標的，有沒係的。劉永泉站在牆根，脖子紅到了耳根。
林歌國走過去。一步，一步。速度不快，但方向很直。
“你剛才說什麼。”
短辮女生把名單舉起來。
“我說你們沒有一個是——”
“貧農出身。”林歌國替她把話說完了，“名單給我看看。”
短辮女生愣了一下，把名單遞過來。林歌國接過去，掃了一眼，翻過來，背麵空白。他把名單折了兩折，放進口袋。
“這份名單你從哪拿的。”
“檔案室。”
“檔案室的材料，未經審查小組批準，個人私自取出。在外麵拿著到處給人看。”林歌國歪了一下頭，“這叫什麼？”
短辮女生的嘴唇動了一下。
“這叫作，泄露組織機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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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個字，一個一個往外蹦。不大聲，但樓梯口每個人都聽見了。
短辮女生臉色變了。
“我隻是——”
“你隻是什麼。”林歌國把語錄本翻開，翻到折角那一頁，“最高指示：加強紀律性，革命無不勝。紀律兩個字在前麵，革命在後麵。不守紀律的人，不配談革命。你今天私自拿檔案室的材料，明天是不是要把一一七所的保密圖紙也拿出去給人看？”
短辮女生張著嘴。旁邊兩個紅先鋒下意識退了半步。
“再說出身。”
林歌國轉過身，看著樓梯口圍著的十幾個人。
“龐師傅，三代貧農，一條腿戰場上傷的，正宗無產階級。你們誰敢說他不夠紅？站出來。”
沒人動。
“老周，華明大學出來的。全所唯一一個不姓胡的副主任。整機研究室七個人六個複興的，他一個華明的，照樣當副主任。靠的什麼？靠出身？靠拉幫結派？不是。靠手上技術。你們誰覺得自己比他更懂係統架構？站出來。”
沒人動。
“剩下的，車清河，劉永泉，吳誌遠。城市戶口。城市戶口怎麼了？城市戶口就不能革命了？你們紅先鋒裡麵全是大字不識一個的農民？沒有。你們自己也是學生也是城市戶口。你們能革命，他們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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