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這一場戲,陳野和寧昊幾乎把整個宿舍掏空了。雙層鐵架床被拆卸,扔到了走廊儘頭的雜物間。窗戶被厚厚的黑色遮光布封死,大白天屋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陳導,這,這能行嗎?」說話的是大二的一名師弟,叫大鵬。他是被寧昊臨時拉來當燈光助理的,此刻正一臉懵逼地看著屋裡的陳設。
屋子中間擺著幾張從舊貨市場淘來的歐式沙發,皮都磨破了,中間是一個用幾塊木板和紅色玻璃紙糊出來的壁爐,裡麵塞了一盞200瓦的暖光燈。四周亂七八糟地架著各種燈具,還有幾個用硬紙板糊成的反光板。
太寒酸了,這就是大鵬的第一感覺。他進過不少劇組,哪個劇組不是鏑燈排成排,軌道鋪滿地?這哪像是在拍電影,簡直像是傳銷窩點。
「行不行,看結果。」陳野手裡拿著一個測光表,正在這堆破爛裡穿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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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昊,把主機位架高兩公分,我要一點點俯視感,壓迫感。」陳野頭也不回地指揮道。
「好嘞!」寧昊正抱著那台索尼VX2000愛不釋手。
上午九點,幾位老戲骨準時到了。
四位大神一進屋,就被這貧民窟一樣的片場給震住了。
「豁!」謝遠背著手,圍著那堆破爛燈具轉了兩圈,樂了,「我說小陳啊,你這就有點不夠意思了。昨晚吹得天花亂墜,說什麼工業化,合著就是這幾盞破檯燈?你讓我們怎麼演?這光打在臉上,還不跟鬼一樣?」
王勁鬆也皺了皺眉,他是講究人,演戲最看重氛圍,這亂糟糟的環境,怎麼入戲?「小陳,這DV的寬容度我可是知道的。光線稍微差點,噪點就滿天飛。你這隻有幾盞民用燈,色溫都不統一,拍出來能看嗎?」
質疑聲四起,就連一直在旁邊幫忙的幾個學生也低下了頭,覺得丟人。
陳野卻仿佛沒聽到這些質疑,他走到監視器後麵,那個隻有幾英寸小的黑白尋像器,是他此刻眼中的全世界。
「大鵬,關掉頂燈。」陳野的聲音冷靜。
「啊?全關?那不瞎了?」大鵬愣了一下。
「關!」
宿舍頂上的日光燈滅了,整個屋子陷入了一片黑暗,隻有那個模擬壁爐的燈光發出微弱的紅暈,映照著幾位老戲骨模糊的輪廓。
「搞什麼鬼?」謝遠嘟囔了一句。
黑暗中,陳野的聲音幽幽響起,「DV確實不如膠片,它的寬容度極低,吃光嚴重,這既是缺點,也是特點。既然拍不出全景的通透,我們就放棄全景。我們隻拍局部,隻拍光影。我們要用光,把你們從黑暗裡像雕塑一樣摳出來。」
「寧昊,一號燈,開!」
位於謝遠側後方45度的一盞檯燈亮起。因為燈罩上蒙了一層紙,光線很柔和,潑灑在謝遠的側臉上。原本粗糙的皮膚,在側逆光的勾勒下像油畫般的質感。花白的頭髮絲在黑暗中發著光,眼神若隱若現。
謝遠下意識看向監視器,老爺子愣住了,屏幕裡的不是那個穿著老頭衫的係主任,而是一個滿腹經綸卻又瀕臨崩潰的心理學家,半明半暗的光影,直接賦予了角色靈魂。
「二號燈,補光,開!」
一塊白泡沫板反射著微弱的光,打在王勁鬆的下巴和鼻翼上。淡淡的陰影,讓他看起來十分儒雅。
「三號燈,輪廓光,給田老師!」
隨著陳野一聲聲令下,黑暗的房間裡,一盞盞簡陋的燈光亮起。
當最後一盞燈亮起時,整個房間已經大變樣,原本破舊的沙發,簡陋的壁爐,在精心的光影切割下,營造出了十九世紀歐洲沙龍的神秘感,黑暗掩蓋了廉價的細節,光影突出了人物的質感,這是倫勃朗布光法的極致運用。
大鵬張大了嘴巴,手裡的反光板都忘了舉,這還是剛才那個破宿舍嗎?
王勁鬆推了推眼鏡,「倫勃朗光…這光比控製,至少得是好萊塢級別的燈光師才敢這麼玩,小陳,你這手絕活,跟誰學的?」
「無他,唯手熟爾。」上輩子,他在橫店混了這麼多年,什麼機器沒用過?怎麼用最省錢的辦法拍出最好的效果,那是刻在骨子裡的本能。
「各部門注意!」陳野沒有解釋,直接拿起了大喇叭,「這不是排練,這是實拍。各位老師,咱們爭取一條過,讓那幫瞧不起咱們DV拍電影的人看看,什麼叫演技。」
剛才還一臉輕鬆準備陪學生玩玩的老爺子們,此刻的氣場全變了。謝遠坐直了身子,整理了一下衣領,臉上的笑容消失了,王勁鬆微微前傾,眼神裡透著一股傲慢,李健義則是一臉的寬容。
隻要燈光到位,氛圍到位,他們入戲隻需要一秒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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