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口的雨絲終於斷了線，遠方天際透出一抹被洗淨的殘陽，橙紅如火，卻照不透林子裡那股子潮濕的陰冷。
郭芙自小嬌養，幾時受過這般狼狽，隻別回頭去，不肯在他麵前露出半分窘態。
楊過看在眼裡，心頭一軟，重生一回，許多戾氣早被磨去大半，隻剩一股沉澀的護犢子之意，他不說話，將烤好的外袍輕輕搭在郭芙肩頭。
郭芙一怔，便要推開：“誰要你假好心——”
“別動。”楊過聲音低低的，帶著幾分不容置喙的溫和，“山洞風硬，你身子嬌，受了寒要生病。”
他沒有嘴硬刺人，也不輕薄調笑，隻轉過身，在洞口拾了些偏乾的枯枝，以指力折成小段添入火中。
火星一閃，柴火便劈啪燃了起來。
暖光一照，洞內稍暖。
楊過蹲在火邊，側臉被火光映得明明暗暗，他不再是當年那個偏激好勝的少年，眼神沉了，也靜了，隻默默撥弄柴火，讓火勢更旺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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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中間坐些，別被風口吹著。”他頭也不抬，語氣平淡自然，仿佛做過千百遍。
郭芙咬著唇，心頭莫名一亂。
眼前這人，明明沒大自己幾歲，可說話做事，卻沉穩得很……
他不逗她，不氣她，不跟她爭強好勝，隻是安安靜靜，把最暖的地方讓給她，把乾衣給她，把火生給她。
雨還在洞外嘩嘩落下，雷聲遠了。
洞內隻有柴火輕響，和兩人淺淺的呼吸。
楊過垂著眼，不去看她，隻靜靜守在火邊。
“楊過，你剛才在那兒發什麼呆？”郭芙見他不說話，那種大小姐的脾性又上來了，試圖用嬌蠻來掩飾心底那股子莫名其妙的慌亂，“問你話呢！是不是在想回去了怎麼跟我爹討賞？”
楊過穿衣的手微微一滯，他轉過頭，月華與殘陽在洞口交彙，照出他那張俊美得近乎鋒利的臉。
“討賞？”他輕聲重複，語氣裡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酸楚，“你眼裡，我救你、護你，終究隻是為了換幾兩銀子，或者換郭伯伯的一句誇獎？”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郭芙被他看得有些心虛，跺腳道，“大武哥哥和小武哥哥若是幫了我，定會高高興興地聽我道謝，多懂事，多聽話……”
提到大武小武，楊過胸口那股子較勁的戾氣騰地就燒了起來：“郭芙，你從小就瞧我不起，覺得我是低三下四的窮小子，我嘴上恨你，惱你，跟你賭氣，與你作對……可你知不知道，我最放心上的人，從頭到尾隻有你一個？”
楊過上前一步，逼得她無路可退，語氣裡帶著自嘲，也帶著孤注一擲的瘋勁：“郭芙…你到底有沒有半分……真心待我？”
他說這話時，眼尾微微發紅，驕傲了兩輩子的人，終究受不了她拿別的男人跟自己比較，還嫌棄自己，終於是沒忍住把最軟的地方掏了出來。
楊過這幾句話砸下來，郭芙整個人都僵掉了，她從小被捧慣了，幾時見過這般又狠又燙的目光，一時竟退不開，臉上一會紅一會白的，最後又燒的滾燙，她想罵想惱，想給他一巴掌，可指尖抖的厲害，竟然抬不起來。
她咬著唇，眼眶先紅了，聲音又輕又亂，帶著哭腔，又還硬撐著驕傲：“你……你胡說什麼！我幾時瞧你不起……我隻是……惱你從來不像旁人那樣待我熱切……”
說到最後，她幾乎哽咽。
她想罵他，可看著他那單薄卻挺拔的背影，心尖上竟莫名地抽了一下，那是一種從未有過的、帶著酸澀的委屈。
下山的路，濕滑難行。
郭芙走在後麵，幾次險些滑倒，卻硬撐著不肯開口求援，她那雙嬌貴的繡鞋早已沾滿了泥濘，每走一步都沉重無比。
楊過雖然走在前麵，那雙敏銳的耳朵卻始終捕捉著後方的動靜，他聽著她急促的呼吸，聽著她衣角擦過灌木的聲音，心底那抹深埋的深情終究還是壓過了自尊。
在一處斷崖邊的窄道前，楊過停下了步子。
“手。”他回過身，沒有多餘的廢話，隻是簡簡單單地伸出了修長白淨，骨節分明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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