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宋滿回到避風的閣中，宮人燒著滾水備用，宋滿擺手，沒叫宮人幫忙，親自提壺沏茶。
皇帝看著她，神情很複雜，直到茶水遞到手邊，他捧著茶水暖手，一邊恍惚著道：“一轉眼，竟然已是四十幾年的光景。”
從琅因到他身邊，這四十幾年，都占據了他們人生好長的一段。
他……真的老了。
琅因比他年長一點，從麵容氣色上，卻似比他年輕許多，他從前一直引以為傲，認為能嗬護妻子如此，是男人的本事能耐。
今天或許是忽然發現自己竟然豔羨兒子的破罐破摔，他想，琅因怎麼不老呢？
怎麼能不老呢。
八零八對上他的目光，警鐘狂響，宋滿卻很鎮定，她握住皇帝的手：“是啊，竟然已經四十幾年了——前天才聽到庵中傳信來，說烏拉那拉氏福晉感染風寒，來勢洶洶。一轉眼，咱們都不年輕了。”
她對烏拉那拉氏福晉一直是回避的態度，忽然提起，皇帝有些驚訝，聽了她的話，又道：“這個歲數，病了也正常了。”
這似乎拉回一點他心中的平衡。
宋滿才安撫八零八。
【麵對衰老，人心是不可能永遠平靜如水的。】宋滿慢慢道，【別怕，我能應對。】
八零八暫時壓下警鈴，它給宋滿展示一下係統商城，示意有很多不會留痕跡的毒藥可購買。
皇帝拉緊宋滿的手，沒有飲茶，與她並坐看窗外的春光，沒有再看校場上跑馬來去的晚輩。
圓明園的春天永遠是春光明媚的，射柳第二日，永瑤溜達過來，想順點茶葉回去喝。
新進的貢茶，東宮自然不缺，但最好的都在帝後這邊，數目也多，東宮人多，宋滿習慣順手貼補孫女一點。
一到中庭，正見到一群小宮女在廊下哄著寶珠玩兒，她走近一看，寶珠頭上不知被誰戴了一個花環，粉紅淺紫鮮白搭配出一捧，圈著尖尖的小耳朵，一雙琉璃珠似的圓眼睛，一臉聰明像，正陶醉在小宮女們的誇獎中。
永瑤忍不住一笑，宮女們見到她，連忙問安，永瑤見殿中服侍的多半都在外頭，有些疑惑。
宮女小聲道：“萬歲爺在裡頭歇著，叫奴才們都退下來。”
永瑤更疑惑了，既然汗瑪法在裡頭歇著，宮人豈有不恭肅規矩的道理，倒在這裡玩耍。
春柳聽到聲響，從殿內出來迎她，一邊解釋：“萬歲嫌殿裡太安靜，娘娘才叫她們在廊下哄著寶珠玩兒。”一邊請永瑤入內，“娘娘在裡間寫字，郡主請吧。”
永瑤關心道：“汗瑪法今日身體不適嗎？”
春柳微笑不語，永瑤便明白了，心內一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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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懷中抱著一捧極鮮潤的柳枝，充滿生氣的嫩綠照亮她的麵孔，鵝黃的衣擺翻浪似的滾動，宋滿看到她進來，便不禁笑一下。
“這柳枝正好插瑪嬤您新得的那一對白瓷瓶！”永瑤道，皇後喜愛甜白釉，如今官窯中也白瓷盛行，調配出好幾種極美的釉色。
近日新進的一種，胎薄可透光，入手瑩潤如玉，比甜白釉又似乎稍添一點珠光，夜間亮堂堂的月光一照，瑩瑩透光。
永瑤覺得插柳枝定好看，似觀音手中的淨瓶與楊枝甘露。
宋滿和她審美頗近，立刻意會，命人取瓶來插，永瑤又低聲關心皇帝，略說幾句話，皇帝轉醒，聽著聲響問：“是永瑤嗎？”
“是！”永瑤脆聲道，“孫兒來問安！”
靜了一會，皇帝從內間走出，先看到炕桌上一瓶楊柳枝，宋滿坐在炕桌旁，手邊有寫到一半的《金剛經》。
他腳步微微頓住，看著光影照入，籠罩著那瓶楊柳枝，也籠罩著琅因的半張側臉，細眉，杏眼，眼尾微微上挑，含笑的側臉，圓鈍柔和的鼻尖，日光下，瑩白的肌膚顯出一種玉一般的剔透。
她著素衣，但是織金銀的織錦，日光下有流光閃爍，如琉璃寶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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