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出發前的這一晚，軍官們被約束在軍艦的大艙裡聚餐。
餐桌上鋪著潔白的亞麻台布和撲克牌，仆役在身後端著冰鎮的馬德拉白葡萄酒。
煙霧繚繞的餐廳裡，有人在計算這一趟外出要順道夾帶走私的清單，有人在為今晚推到封頂的賭局紅著眼下注，還有人在借著酒勁大聲誇耀在加爾各答情婦身上花掉的銀盧比。
隻有年輕的少尉們乖乖在銀質燭台邊，給英國鄉下的家人草草起草遺囑。
內陸的濕熱叢林裡藏著爛腸子的痢疾，還有不知什麼時候從蘆葦蕩裡射出的淬毒冷箭。
從軍七年，布蘭登從沒寫過遺囑，因為他不知道該把少得可憐的薪餉和佩劍留給誰。
今夜他拿起鵝毛管，在羊皮紙上寫下了——
[以全能上帝之名，阿門。
一七八四年十一月四日，草於東印度孟加拉省胡格利河口，英國陸軍第七步兵團駐防軍艦大艙。
在下，克裡斯托弗布蘭登，官拜第七步兵團陸軍少校。蒙神眷顧，目前身體康健，神誌清醒，然深知軍旅險惡、死生無常。
若在下在本次胡格利河內陸水道押運中不幸陣亡或下落不明，在下名下由陸軍部核發之恤金，連同第七步兵團名下積攢之未領薪餉、押運戰利品分紅共計四百二十鎊，全額轉交由加爾各答海關署長千金哈林頓小姐全權支配，充作私人夙諾之清償。
另：在下名下佩劍、配槍與戰馬等軍資物什，交由團部依法拍賣，所得銀款亦全數彙入上述清償金，任由哈林頓小姐支取。
立遺囑人：克裡斯托弗·布蘭登少校]
羊皮紙折好，他在信封口壓上了暗紅的火漆。
這封將要交存給留守基地團部副官的遺囑，讓布蘭登從軍以來第一次感覺到了死亡沉甸甸的重量。
黎明時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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團副帶著命令前來通知開拔，順便收遺囑。
他身後的士兵一個抱著黑漆鐵皮收納箱，另一個手裡攥著剛從好望角航線郵船上卸下來的帆布信袋。
各艙的軍官們正亂哄哄地排隊投信，團副卻拿著花名冊湊到布蘭登身側，壓低聲音使了個眼色，不動聲色地將少校引到了避開人眼的舷梯陰影處。
“布蘭登少校，”團副從製服內袋裡摸出一封信紙，塞進他手裡，臉上掛著掩飾不住的促狹與歎服，“海關署長官邸的親信仆人半夜悄悄遞進威廉堡門房的，指名道姓要交到您手上！上帝作證，全團上下都以為您是個不解風情的清教徒，沒想到您不聲不響，把那位出了名眼高於頂的小野貓哄得團團轉。”
布蘭登攥著信，腦海裡頓時浮現出昨日被小野貓撓了臉的畫麵，迅速將信封藏進大衣裡。
“看在上帝的份上，克裡斯托弗。我替你把門房的嘴堵上了——你到底給她施了什麼法術？”
“管好你的舌頭，副官。”布蘭登試圖用長官的威壓將那點荒唐的調侃強壓下去，“哈林頓小姐的名譽輪不到你在下甲板上嚼舌根。這隻是一樁普通的……公務托付。”
“得了吧，長官，公文可不會用上好的威尼斯香水浸過。”團副擠了擠眼，咧嘴一笑，顯然根本不信這套說辭。就在布蘭登還要狡辯之時——
旁邊正分發信件的士兵揚起嗓門：“布蘭登少校，有一封從德文郡寄給您的信。”
布蘭登的老家在多塞特郡，而德文郡是他當年私奔敗露後，盛怒的父親把他押送軟禁的地方。
團副臉上的調笑還未褪去，布蘭登周身的熱度卻在一瞬間退得乾乾淨淨，周圍嘈雜的人聲仿佛驟然遠去
士兵撥開人群，將一封在海上飄了接近一年的信遞到了他麵前。
收信人一欄寫著一個塵封七年的名字。
那是他在德文郡親戚莊園被軟禁時，唯一知曉內情，還暗中替他傳遞過消息的舊友。自從家族將他流放調防東印度，伊麗莎白被火速押回赫裡福德郡成婚，這座橫亙在兩個郡之間的牢籠，便再未有過任何回音。
七年了。
“長官？”士兵見他遲遲不接，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
布蘭登緩緩抬手接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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