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醫？
楚之渝微微一怔。
已經許久不再聽過的稱謂，此刻猝不及防落入耳中，仿佛驟然穿透前世的煙塵，那些沉在記憶深處的影像，毫無預兆地翻湧上來。
謝珩眸底微深，不動聲色地握住她的手。
徐老的聲音蒼老而沉緩，一字一句，仿佛穿透了百年時空：“自明末崇禎皇帝殉國後，大國醫之位……至今已空懸了三百八十餘年了。”
亭內仿佛一瞬間沉寂下來。
天邊雲霞正盛，橘紅與青灰交織，層層疊疊地鋪向天際儘頭。
徐老緩緩開口，“前人的醫學，是道。”
“《黃帝內經》開篇，不教把脈，不教開方，先講‘上古天真’。講人是怎麼來的，天是怎麼運行的，人應當如何活著，把人放回天地裡去理解。”
“前代大醫看病，是站在天地之間，以六經為疆域，陰陽為法則，俯察人身的病痛。”
——可後來呢？
徐老目光越過涼亭簷角，投向天邊流雲。雲層舒卷，緩慢而寂寥，仿佛一卷擱置了三百八十年的殘史。
“自甲申國變，神州陸沉，那份承載華夏醫道的天地格局，便也跟著碎了。”
“從此，醫道進入了漫長的失魂狀態。”
“人在哪裡，醫在哪裡，道在哪裡……”
“魂脈，就此斷裂。”
晚霞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幾位老者的麵容，隱入愈來愈深的光影裡。
沈老輕歎一聲，“明亡清興，並非簡單的改朝換代，那是亡天下。”
他語氣低緩，一字一頓，“剃發、易服、屠城、戮民、大興文字獄……”
三百多年前的那場劫難，是整個民族之殤。
滿清鐵騎之下，隻有血腥、殺戮。
不跪，殺！
不剃發，屠！
反抗，屠城！
鬨事，滅族！
戰事焦灼，漢家百姓被驅作人盾，老弱婦孺被推到陣前充軍；
糧草耗儘，滿城百姓皆為“兩腳羊”。
人性？一群關外踏血而來的畜生怎麼可能會有人性？
嘉定三屠、揚州十日、江陰八十一日……街巷無人，巷尾血流成河，婦女孩童皆遭屠戮。
民族脊梁生生折斷，千年衣冠從此斷絕。
昔日天朝上國的子民，一夕之間，淪為奴隸。
史書的那一頁輕飄飄翻過，紙背浸透的，卻是億萬子民的哀慟。
山河破碎，神州陸沉。
沈老目光落在石桌那枚古印上，仿佛望穿三百多年的陰霾，望見了醫道日漸枯萎的根係。
“文明母體重創，醫道所依托的那片土壤，跟著一寸一寸地冷下去。明理悟道步步萎縮，從探求天人至理，轉而求穩、求全，偏安於考據、輯佚。”
“後世醫家並非沒有不世出的天才，葉天士、吳鞠通、王清任……他們同樣偉大，都是這棵千年古樹上綻放的、極華美的分枝。”
他頓了頓，聲音沉緩如暮鼓，“但分枝再盛，終究成不了樹乾。而樹乾，早已日漸中空。”
“後世大醫看病，是把人放在病裡看，放在證裡看，放在臟腑經絡裡看，看得極深、極細、極準。可那份把人放回天地裡去理解的道統格局，卻是一步一步，縮了回去。”
他目光蒼茫，“醫術越走越深，疆域卻越走越窄。”
“後世醫家，窮極一生，最多隻能成為‘國手’。守一方之學，護一脈香火，為醫道續一縷心魄，卻再難出現像張仲景、孫思邈、李時珍那樣的大宗師了。”
徐老低聲道：“那一刀下去，心氣散了。再高的術，也攀不上道統的巔峰。”
——不是沒有天才。
——是一個民族的心氣，被那把刀鋒攔腰斬斷。
那根把人、天地、大道串起來的魂脈，跟著斷了。
他語聲極輕，卻沉如千鈞：“大國醫之位，再無人能扛起，從此空懸。”
亭內風過。
竟有一瞬間的空寂。
仿佛數百年前滿清屠城之後街巷的空寂，那曆史深處傳來的、沉沉的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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