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音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她渾身都是汗，衣衫黏在皮膚上，像剛從水裡撈出來。她盯著天花板看了好一會兒，意識才慢慢聚攏——她看見了什麼？伽椰子？還是貞子？在陰暗的光線裡朝她爬過來。她第一次看見現實版的，真是嚇得魂飛魄散。
窗外鳥叫得正歡，走廊裡有仆人走動的腳步聲。她用力眨了眨眼，昨晚那些……是夢嗎？
陳紹衡坐在床邊的椅子上，軍裝還是昨晚那身，領口解了一顆扣子，眼裡布滿血絲。他一整夜沒合眼。看見她睜眼，他往前欠了欠身，聲音有點啞：“醒了？感覺怎麼樣？”
林婉音搖了搖頭。頭暈得厲害，像宿醉之後的昏沉，腦子裡灌滿了漿糊。她試著撐坐起來，手臂一軟又跌回枕頭上。陳紹衡伸手扶住她的肩膀，把她輕輕攬起來靠在床頭，又塞了一個枕頭墊在她腰後，動作很輕，像是怕把她碰碎了。
“我去叫大夫。”他說。
大夫來了，給林婉音把了脈，翻了翻眼皮，問了她幾個簡單的問題。林婉音一一答了，雖然聲音還有點虛，但條理清晰。大夫說脈象已經平穩了，隻是氣血兩虧，需要靜養幾天，又開了兩劑安神的藥，臨走囑咐她這幾日別勞神，好好養著。
大夫走後，林婉音看著陳紹衡眼下的青黑，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他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紮得她指尖微微發癢。
“對不起，”她輕聲說，“讓你擔心了。”
陳紹衡回握住她的手，剛想說什麼，門外傳來腳步聲。一個親兵在門口立正站定，說有軍務要報。陳紹衡眉心微蹙，起身走到門口，親兵附在他耳邊說了幾句。他聽完沉默片刻，轉過頭來看林婉音。
“碼頭有一批軍械被卡了，”他說，“我得去一趟。”
“我沒事了，”她衝他彎了彎嘴角，“你去吧。”
“嗯。”他走回來，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我一會兒就回。”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她一眼，才推門出去，隨即吩咐小翠進來伺候。
小翠端早餐進來的時候，林婉音正靠在床頭發呆。她把托盤放在桌上，快步走到床邊：“小姐，你總算醒了！感覺好些了嗎？”
林婉音無力地點了點頭，腦袋還是昏沉沉的。小翠在床邊坐下，舀了一勺粥遞過來要喂她。林婉音伸手接過碗：“我自己來。”
她慢慢地吃著，溫熱的白粥滑過喉嚨，胃裡一點點暖起來，人也舒坦了些。
小翠在床邊坐下，聲音壓低了些：“小姐，老夫人一早就讓人去前院傳話了，說讓黃師母晚上不要出來走動，府裡女眷多，嚇著人不好。您以後回來，不會再遇見她了。”
林婉音手裡的勺子停在半空：“母親怎麼知道昨晚的事？”
小翠的聲音又低了幾分：“府裡都知道了。說是少奶奶撞見了鬼，傳得可快了。”
林婉音把碗放在床頭小幾上，無奈地扶住額頭。這陳公館真是半點隱私都藏不住。她歎了口氣：“黃師母又是誰？”
小翠拍了一下自己的腦門：“瞧我，這麼要緊的事忘了跟您說了。您昨晚上遇見的不是鬼，是黃先生的夫人——黃師母。黃先生是大姑爺專門請來給寧姐兒做私塾先生的。”
林婉音有些不解：“懷安和懷寧不是已經進了學堂嗎？怎麼還要請私塾先生？”
“小姐您不知道，”小翠聲音壓得更低了，“大姑爺說，女孩子不用學太高深的學問，認幾個字就行了，將來反正是靠丈夫的。他又說，那新式學堂安哥兒去也就去了，寧姐兒一個姑娘家去了，怕日後學那些女學生搞什麼自由戀愛、鬨離婚，臉麵上過不去。所以還是請個私塾先生來家裡教的好。這位黃師傅，據說最擅長水墨丹青，說將來寧姐兒出了嫁，也能畫畫打發日子。”
林婉音在心底冷哼了一聲。她那位姐夫，長得人模人樣的，沒想到骨子裡這麼封建。撇開陳家的權勢不談，高家在市政廳也是有頭有臉的人家，就這……在孩子的教育上，也是這般見識。懷寧投胎在陳家又如何？在家族眼裡，她跟懷安的份量終究是不一樣的。她心裡歎了口氣，沒說什麼。
“嗯，你接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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