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紹衡坐在書房的椅子上，麵前攤著一份報銷單。
他把周明叫進來的時候，沒有像往常那樣直接說事，而是先讓他坐下。周明沒坐，站得筆直。他跟了陳紹衡多年，太了解這個人的習慣。陳紹衡平時從不叫人坐下，一旦叫人坐下，接下來要說的事，往往比站著挨罵更重。
陳紹衡開口了，語氣很平，像是在聊家常。
“周明，你跟著我幾年了？”
周明愣了一下。他沒想到是這個開場白。“從講武堂到現在，快七年了。”
陳紹衡點了點頭，把桌上那杯茶端起來喝了一口。“七年。我們一起從死人堆裡爬出來，怎麼說也算是過命的交情。你是我的副官，我升，你也跟著升。這麼多年，你從來沒有瞞過我任何事。”
他把茶杯擱下，抬起眼來看著周明。
“老鄭是什麼時候回來的？”
這句話出來，周明的後背倏地繃緊了。他果然知道了。周明閉了閉眼，臉上勉強維持著鎮定，但垂在身側的手指已經不自覺地蜷緊了。他知道這一刻遲早會來，隻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一份報銷單，就把什麼都捅開了。
“師座。”他終於開了口，聲音裡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啞，“老鄭確實是半個月前就回來了。報告在我這裡壓了半個月。這件事，是我的錯。”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措辭，然後抬起頭，迎上陳紹衡的目光：“但這半個月，我並非有意隱瞞。報告上的內容，我看了之後覺得不對，反複核實過，有些地方跟我親眼所見對不上。我本想等查清楚了再向您稟報——隻是到現在，還沒能理出個頭緒。”
“報告呢？”
周明沉默了片刻。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他轉身回了自己的住處，取來那份報告，雙手遞了過去。遞到一半，又停住了。
“師座。”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您看了，先別急。這件事，不是表麵看起來那樣。”
陳紹衡看了他一眼，沒有理會這句話。他麵無表情地從周明手裡接過信封，拆開，抽出信紙，展開，就著台燈的光往下看。
周明站在對麵，看著他的眼睛從左移到右，又從右移回左。然後停住了。他在某一行上停了很久，像是在確認自己有沒有看錯。他抬起眼看了周明一眼，又收回目光，把信紙翻到下一頁。
信紙在陳紹衡的指間繃緊了，邊緣被指節攥得發皺，紙張發出乾燥的細響。他的呼吸變了，有些重，但又在極力地壓著什麼。
他把信紙放下。周明就這樣站在對麵等著，一個字都沒等到。陳紹衡靠回椅背，右手搭在扶手上，食指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敲著。
嗒。嗒。嗒。
書房裡隻有這個聲音。
周明站得筆直，後頸的汗毛豎了起來。他見過陳紹衡殺人。下令的時候也是這個表情——臉上淡淡的，聲音不大，輕飄飄地，人就沒了。此刻陳紹衡的表情，和下令的時候一模一樣。
敲擊聲停了。
陳紹衡抬起眼，目光落在周明臉上，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被極力壓住的重量：“你壓了半個月。查出什麼了？”他想過各種可能，什麼都想過。就是沒想過他陳紹衡的太太，跟另一個男人有這種牽扯。
“師座，這半個月，我反複觀察過太太和毛鏡昭。總覺得報告上的事，跟我看到的對不上。”
陳紹衡沒有接話，隻是看著他，等他往下說。
“我觀察了他們許久。他們之間有沒有私情，我還是能看出來的。”周明頓了頓，斟酌著措辭，“他們三個在一起的時候，太太對毛鏡昭、對頌意，是一個樣子。那不是私情，更像是自己人——不分彼此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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