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鄭打起精神，理了理思路，這才接著往下說。
“毛鏡昭先前娶過一房太太，對方是桐城蘇家的女兒，叫蘇文。兩人成婚不過半年就和離了，這件事在桐城鬨得滿城風雨，隨便一打聽就知道。卑職去的時候，滿茶館都在說這件事。毛家和蘇家是桐城最殷實的兩戶望族，為了這事徹底翻了臉。”
“起因是永和堂的少東家沈懷仁，依足禮數上蘇家提親。三書六禮，八抬大轎，一樣沒少。可蘇家閉門不出，隻說好女豈能嫁二夫。沈懷仁在門口守了好幾天，蘇家從頭到尾沒讓人出來應門，後來竟放出話，說要把女兒送進尼姑庵。在蘇家看來，這事已將蘇家幾代人的顏麵折損殆儘了。”
老鄭說到這兒，抬眼看了一下陳紹衡。陳紹衡把煙灰彈在桌上，沒有彈進缸裡。
“接著往下說。”
老鄭深吸了一口氣。
老鄭應了聲“是”，略整了整思緒，便接著往下說。
“後來事態越發不可收拾。蘇家在桐城是書香門第，最重名聲。女兒嫁出去半年就回了娘家，已經讓蘇老爺覺得抬不起頭。如今又鬨出沈氏少東家大張旗鼓來提親的事，蘇老爺更是顏麵掃地。他認定蘇文不守婦道，敗壞了蘇家的門風，便請了宗族裡幾位長輩到祠堂，要讓蘇文當著祖宗牌位以死謝罪。”
“蘇家祠堂裡外都站了人。蘇文跪在祖宗牌位前麵，蘇老爺親手把一根白綾擱在她麵前，讓她自己選——要麼進尼姑庵，一輩子青燈古佛；要麼就在祠堂裡把事了了。蘇文跪在那裡，頭低著，一句話沒說。”
“這時候蘇文的丫鬟紅玉從人群裡擠了出來，跪在蘇老爺跟前。她哭著說，自家小姐嫁進毛家半年，毛鏡昭根本沒碰過她，小姐至今還是完璧之身。毛家那位少爺心裡早就有人了，是個新式女子，在毛鏡昭娶蘇文之前就認識了。他是被家裡逼著娶的小姐，娶回來之後一直分房睡，從未圓房。小姐在毛家受了大半年的冷落，更不敢寫信告訴家裡人，怕家裡人覺得她沒用，攏不住丈夫的心。如今好不容易遇上一個真心待她的人，反倒被逼著去死，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老鄭頓了頓。
“紅玉這番話一說出來，祠堂裡當場就炸了。蘇老爺愣在那裡，幾位宗族長輩也麵麵相覷，誰也沒想到是這麼回事。白綾還擱在地上，沒人再提了。”
“最後還是毛家的宗親出麵，請了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叔公親自到蘇家說明緣由。說蘇家與毛家確實已經和離，兩個孩子沒有緣分。蘇姑娘嫁進毛家半年，身子未破，沒有夫妻之實，不好耽誤蘇家姑娘的終身。這樣，蘇家才鬆了口，允了沈家的親事。毛家為這事也落了閒話。娶了個媳婦半年沒碰，在桐城傳了好一陣子笑話。毛老爺子覺得臉麵掛不住，氣得一度下不了床。”
書房裡安靜了很長時間。陳紹衡靠在椅背上，手裡的煙燃了一截灰，沒有彈。過了很久，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那個丫鬟說的新式女子——桐城那邊，是不是都傳是婉音？”
老鄭的額頭滲出了汗。他不敢說是，也不敢說不是，隻能照實回話：“桐城那邊隻說是新式女子，倒沒有提名字。隻是紅玉那丫鬟說，她撞見過毛先生和那女子在藍鳥咖啡館見麵。蘇小姐因為遲遲沒有圓房，毛家那邊又時常來信，催問子嗣的事。便起了疑心，讓紅玉跟過毛先生幾次。兩次都跟到了那家咖啡館，據說親眼瞧見毛先生帶著那女子進了一間無人的庫房，還落了鎖。直到夥計來了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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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紹衡的下頜骨動了一下，像是咬緊了牙，又慢慢鬆開了。他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但夾著煙的手指關節已經泛了白。
“這事，我問過老陳。”老鄭說，“太太喜歡去藍鳥咖啡館喝咖啡。時間固定在周三下午，十次裡有七八次都能碰見毛先生。”
“碰巧？”
“不像碰巧，像約好的。太太到的時候，毛先生已經點好咖啡等著了。”老鄭頓了頓，“那家咖啡館是毛家的產業，在法租界貝當路後麵一條小街上，門麵不大，樓上有雅間。她們一般坐在樓上靠窗的位置，老陳每次把車停在街對麵等著。這事兒問問老陳就知道。”
陳紹衡的右手擱在扶手上，紋絲不動地擱著。過了一會兒，他對周明說：“去把老陳叫來。”
老陳是從車庫裡直接被叫過來的，手上的白手套還沒摘。他在陳家開了十幾年的車，先是給陳伯榮開，後來給陳紹衡開。進了書房，他站得端端正正，不知道大少爺忽然叫他來是為了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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