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吃到後半段，氣氛已經有些微妙。張崇武多喝了幾杯，話越發多起來。陳紹衡不怎麼動筷子，隻時不時看林婉音一眼。林婉音麵上平靜，心裡卻像踩著薄冰。徐頌意更不用說，自從那杯勃艮第之後，就知道自己闖了禍，連頭都不敢多抬。
黃樸臣倒像什麼都沒發生。他讓老仆上了道甜羹，又親自給張崇武的女兒夾了塊桂花糕。那孩子坐不住，吃了幾口就溜下椅子，跑到廳角玩去了。
山風把窗外竹葉吹得沙沙響，飯桌上的燭光也晃了晃。
黃樸臣放下湯匙，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像隻是隨口閒聊。他看向徐頌意：“下午在院裡聽徐小姐哼那幾句，調子新奇。這山裡夜靜，今日有酒有月，不知道我能不能倚老賣老，請你再唱一支。”
徐頌意差點把湯匙掉進碗裡。她結結巴巴地說：“我……我唱得不好。都是隨便哼哼的。”
“隨便哼哼就很好。”黃樸臣說，“山裡，缺的就是這點人氣。你隨便唱，我們隨便聽。”
徐頌意求救般看向林婉音。林婉音知道這會兒躲不過去，便笑著說：“黃老都開口了，你就唱一段。選個應景的，別太鬨。”
徐頌意“嗯”了一聲，深呼吸一口氣，平複了下情緒。她站起身，走到桌角，把幾個酒杯拿過來，又討了壺清水，慢慢往杯裡倒。水線高低不同，她端著杯子，輕輕轉了一圈，用筷子在杯沿上一磕，聲音極脆，“叮”的一聲。她又倒了幾杯，各試了幾下，直到把音調得差不多了，才抬起頭，朝黃樸臣笑了一下。
“沒帶樂器，就用這個湊合。”
黃樸臣沒說話，隻微微點頭，身子往後靠了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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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崇武先“嗬”了一聲：“這丫頭，還怪會玩。”鄭遠川也看過去：“這水杯還能敲出調子？”徐頌意沒再答，隻輕輕敲了幾下，像在找拍子。
然後她開口，聲音空靈清透，像月光穿過薄霧，卻又帶著人間的溫度。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
筷子輕輕點在杯沿上，每一下都不輕不重，和著她的聲，一下一下。
張崇武不說話了。鄭遠川看得入神。陳紹衡慢慢放下筷子，抬眼看她。他沒見過徐頌意這副樣子。這姑娘平日看著瘋癲癲的，此刻竟有幾分說不出的安靜。
黃樸臣靠進椅中，眼睛漸漸眯起來，手指在膝上極輕地打著拍子。他聽得極認真。等徐頌意唱到“但願人長久，千裡共嬋娟”，最後一個音落下去，杯子還在她手裡輕輕顫。
他忽然笑了。
先是極低的一聲。接著，笑聲越來越大，竟帶著點喘。他仰起頭，笑得肩膀都在顫。桌上的人全怔住了。張崇武手裡的酒杯停在半空。陳紹衡和鄭遠川對視一眼，都沒說話。林婉音抬眼，隻看見黃樸臣眼角竟有些濕。他還在笑，笑得極儘興，又極淒涼，像把什麼藏了太久太久的東西，一下子全笑出來了。
“好。好。好。”他連說了三個“好”，拿手背在眼角按了按。
張崇武愣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黃老，您這是……聽高興了？”
黃樸臣已經收了笑，隻拿帕子按著眼角，聲音還帶著點喘：“高興。真高興。這曲子……極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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