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頌意一進房間，把披肩往椅背上一搭，整個人往床邊一坐，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可算結束了。累死我了。”
林婉音關了門，走到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徐頌意到底沒忍住，把鞋一蹬，盤腿坐到床上，壓低了聲音：“琳姐，你有沒有覺得，黃老那個宅子……怪得很。我是說……那種感覺……太熟了。那餐廳，還有後來喝茶的那間茶室。你說他會不會……跟我們一樣？”
林婉音看了她一眼。她自己也早就有這種感覺。從飯廳到茶室，每一個細節都像從她過去的某個生活片段裡抽出來的。可她比徐頌意沉得住：“像，但也隻是像。長桌、根雕、功夫茶，這些東西自古就有，擱在一處，也許隻是巧合。再說，你唱了歌，他要真是我們那邊的人，為什麼一點暗示都沒有？這不是太奇怪了嗎。”
徐頌意“嗯”了一聲，又說：“可我心裡老覺得，他看我們的眼神不一般。”
林婉音湊近了點，壓低聲音：“所以我們誰也不能先動。他不動，我們也不能露。”
徐頌意點頭，忽然又苦了臉：“可我已經露了。那酒……該死。我光顧著好喝，嘴一快，什麼都說了。張崇武他們看我的眼神都不對了。琳姐，怎麼辦？他們會不會回去查我？”
林婉音起身坐到床邊，拍拍她的手：“所以從今晚起，你記牢一套話。不管誰問，你就說從前在洋人家裡幫過工，那家主人愛喝紅酒，常教你認，你跟著喝過幾次，學了個皮毛。今天就是碰巧撞上了。別多解釋，別心虛。越簡單越穩。周明要是問起，你也這麼說。尤其別自己先慌。”
徐頌意用力點頭：“我記住了。洋人家裡幫過工。愛喝酒。我學著喝過幾次。皮毛。今天碰上了。”
“對，就這幾句，多一個字都別說。”林婉音說，“真要是有人追著問，你就笑，說你是大著膽子猜的，猜到黃老那瓶上，是你運氣好。”
徐頌意點點頭，又小聲說：“琳姐，那黃老……要是真來上海，我們怎麼辦？”
林婉音沉默了一瞬，說：“他若來，我們大大方方招待。躲是躲不過去的。他若隻是聽歌，那最好。若真是我們想的那樣，他遲早會給點暗示。不過現在最該擔心的不是他。”她看向徐頌意，“是你今晚那杯酒。周明一定會問你，你自己先想好怎麼說。”
徐頌意又“嗯”了一聲，整個人縮進被子裡。
陳紹衡上樓時，正好看見林婉音從徐頌意房裡出來。她沒看見他，隻低頭攏了攏披肩，朝他們的房間走去。陳紹衡沒作聲，放慢步子，不遠不近地跟著。她進門，他也進門。她先進去洗漱，他就站在窗邊，點上一支煙，慢慢吸。山風從半開的窗裡灌進來，吹得煙灰散了一小截。
等林婉音洗漱完出來，坐到梳妝台前拆頭發，陳紹衡才把煙按滅。他走過去，站在她身後，從鏡子裡看她。
“你今天泡茶那幾下，是跟誰學的？”他問。
林婉音正拆到一半，聞言手也沒停，隨口道：“我父親那邊就是這麼喝的。我從小看慣了，自然會一點。”
陳紹衡說：“林兆山不是這樣喝茶的。”
林婉音手一頓，抬頭看他：“怎麼不是？”
“你家喝茶，是大蓋碗，丫鬟在一旁續水。你父親從不自己動手。”陳紹衡也看著她，“你今天那一套，不是林家的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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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音有點不服：“你又不常去我家。我父親在書房裡自己泡的時候，你又沒瞧見。”
陳紹衡沒跟她爭，停了幾秒，才說：“那你在上海，見過誰家是這樣喝茶的？”
林婉音被他一問，突然想到了什麼，聲音已經有些不穩：“你是說……上海沒有這樣喝茶的？”
陳紹衡搖頭：“沒有。上海誰家也沒這個喝法。”
“怎麼會……”林婉音幾乎是下意識地接了一句，語氣裡帶著難以置信。
她說到一半，自己先停住了。她看見陳紹衡正看著她，目光極深。他什麼都沒說，隻是這樣看著她。
林婉音的後頸突然涼了一下。她忽然意識到，自己露了一個極大的破綻。她一直以為這套茶文化自古就有，是再尋常不過的東西。可從陳紹衡的反應看，在這個時代的上海，這根本就不是常見的事。黃樸臣一定是看出來了。陳紹衡也看出來了。她還以為隻是順手，原來早就露了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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