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清接到陳紹衡的親筆信，就兩行字：駐地諸事已定，著宴清護送夫人前來。即日啟程。
他把信送到奶茶店時，林婉音正忙得腳不沾地。辦公桌上攤著會所的預算、太太學院的課表、秦橋那邊遞來的會員名單，徐頌意還在旁邊跟她對方案，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頭都顧不上抬。
“太太，師座說駐地那邊安排好了，讓我護送您過去。”
林婉音接過信，掃了一眼，隨手擱在桌上：“不去。”
宴清愣在原地：“太太？”
林婉音低頭繼續寫，筆尖在紙上劃拉得飛快：“我跟他說了，我不去。店裡忙，走不開。”
宴清站了一會兒，張了張嘴：“太太，師座那邊……他一個人待了五六天了。說那邊的事忙得差不多了，您過去正好……”
林婉音眼皮都沒抬一下：“他忙他的，我忙我的。我又不是他的行李，他說搬就搬。”
宴清被噎住了。他站了好一會兒，終於憋出一句：“太太，那我……回頭怎麼跟師座說？”
“你就說，我店裡忙，走不開。讓他忙完了，早點回家。”
宴清心裡直打鼓。這話他哪敢原封不動地帶回去，到時候師座準得黑臉。
宴清在電報房門口站了半天，到底沒敢照實寫，隻擬了幾個字拍回去：“夫人店忙，暫不能行。請示。”
那邊回電很快。電報上隻有四個字：“告訴她，急。”
他再次把電報遞到林婉音麵前。林婉音看了一眼，把紙往桌上一擱，語氣淡淡的：“別理它。”心裡又補了一句：急什麼急，我這兒還一堆事呢。
宴清腦子裡翻來覆去盤算著怎麼回電。按原話說？“急也沒用。”不行，不行。改成“夫人店務纏身，實難抽身”？他正琢磨著，奶茶店門外來了個通訊兵。那邊又來了一封電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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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報上寫著：“舊傷複發，夜不能寐。”
林婉音接過那封電報，看了半天，沒說話。然後她把紙往指間一撚，輕輕哼了一聲：“他是小孩子嗎？”
宴清站在旁邊，心裡默默想：師座這做法，確實跟小孩耍賴沒兩樣。
林婉音又低頭看了一眼電報上那八個字，到底沒繃住，笑出了聲。笑完了，她搖了搖頭，把賬本合上，筆擱進筆筒裡，語氣裡帶著點認命的無奈：“行了，回去收拾東西吧。跟個小孩似的，不答應他還不消停了。”
宴清心裡一塊石頭總算落了地：“是，太太。”
他轉身要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回過頭補了一句：“對了太太，師座臨走前特意交代過，說那地方偏僻，買不著什麼，讓您把貼身用的東西多帶些。”
林婉音正把桌上的文件往抽屜裡收，聞言擺了擺手：“帶兩件換洗的就行了。我是去探親，又不是搬家。帶多了，讓人看著像什麼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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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車子從陳公館出發。去蘆涇的直線距離不過六十公裡，可這年頭沒有高速，也沒有像樣的柏油路，一路顛簸，走走停停，等望見駐地門口的時候，太陽已經快落山了。
車子還沒停穩，門口已經有人跑進去報信。林婉音打開車窗往外看了一眼，幾排灰撲撲的營房，門口一棵老樟樹，周圍荒得連個鋪子都看不見。風一吹，黃土直往人臉上撲，她咳了兩聲，心裡嘀咕了一句：這什麼破地方。
還沒來得及下車，就看見陳紹衡從營房裡大步走了出來。他走得很快，軍靴踩在夯實的土場上，一聲接一聲。到了車邊，他伸手拉開車門，又一把扶住她的胳膊。林婉音下了車，還沒來得及站穩，手已經被他攥進掌心裡。他也不說話，隻拉著她，轉身往營房裡走。
林婉音被他牽著，抬頭看他。一周沒見，他下巴上冒出一層青茬，眼底烏青，可眼睛是亮的。她張了張嘴，想說他兩句，可看他那副樣子，到底什麼也沒說，就這麼讓他牽著，一路穿過營房前的土場，進了他的屋子。
門推開。屋裡陳設簡單得不能再簡單：一張桌子，幾把椅子，一張床，桌上摞著些文件。比公館的臥房不知簡陋了多少。林婉音環顧一圈，正想開口，身後那人已經從背後將她整個人圈進懷裡。他彎著腰，把臉埋進她的頸窩，下巴上的青茬紮得她縮了一下脖子。他收緊手臂，悶悶地說：
“讓你來，你還不肯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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