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間，屋裡點著燈。
陳紹衡坐在辦公桌前，林婉音站在他身後，兩手搭上他的太陽穴，指尖輕輕打著圈。他閉著眼，眉頭還皺著，她就多揉了一會兒，等他眉間鬆開些，才把手指往上挪，插進他發間，十指張開，貼著頭皮一下一下地按。他呼吸慢慢沉下去，整個人也跟著往下鬆了鬆。
按完頭，她的手往下走，落到他肩上。他肩寬，骨架大，軍裝一脫，襯衫底下全是硬邦邦的肉。她拇指卡在他後頸上，一點一點往兩邊推，勁不大，可找得準地方。陳紹衡的頭往後仰，靠在她懷裡，喉結滾了滾，溢出一聲低低的喟歎。
“尊敬的VIP客戶，”林婉音開口，聲音裡帶著笑，“我按得怎麼樣？打個好評吧。”
陳紹衡睜開眼，仰頭看她，嘴角翹了一下：“你一直說的VIP，是什麼。”
“就是貴客。”林婉音說，“頂頂尊貴的客人。”
陳紹衡笑了一聲，伸手抓住她搭在他肩上的手，往下一拉。她整個人跌進他懷裡，坐在他腿上。他一隻手圈住她的腰，另一隻手把她兩隻手攥進自己掌心裡。他沒接她的話，可那兩聲笑裡帶著鬆快，她聽得出來。
過了一會兒，他鬆開她的手，指了指桌上攤著的那張地圖。
“明早我要去東邊哨點，大概十五裡路。”他說，語氣隨意得很，“不遠，中午回來吃飯。”
林婉音順著他的手指看了一眼。她本來是隨便看看，可目光落在圖上那三個用紅藍鉛筆標出的點上，停了一瞬。她又仔細看了看，眉頭輕輕皺起來。
“你這地圖標錯了吧。”
陳紹衡聞言手一頓：“什麼？”
“標錯了。”林婉音又看了一眼，語氣很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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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紹衡往前傾，又看了眼地圖：“哪裡錯了。”
“距離錯了。”她伸手點了點那三個點，“你看這三個點，連起來不是一個三角形嗎？三角形兩邊之和大於第三邊。這一邊……”她指著其中一條線，“按你標的距離，根本對不上。怎麼可能十五裡。最多八裡。”
陳紹衡低頭看了看地圖，又抬頭看她。他沒說話，看了好幾秒，才開口：“你還懂地圖？”
“我不懂啊。”林婉音一臉理所當然，“可你自己不是畫了嗎？這是三角形，你距離也標了。算一下就知道不對了。”
陳紹衡沒再說話。他把地圖折好，擱在桌邊，重新把她往懷裡帶了帶，像是剛才那段對話沒發生過。
第二天，陳紹衡把那張地圖往參謀部的桌上一擱，指了指上麵那三個點：“你們看看，這段路標的距離對不對。”
幾個參謀湊過來。老李是師部資格最老的參謀，他先拿起尺子在圖上量了量，又翻了翻比例尺，嘴裡念叨著：“圖上量著是差不多十五裡……”他放下尺子，皺了皺眉，又想了想，說：“不過這條路我走過。前幾天去東邊哨點查防務，來回走了兩趟。感覺沒那麼遠。頂多七八裡吧。”
旁邊一個年輕參謀也點頭：“我也走過。是沒十五裡那麼遠。”
老張又看了看圖：“圖上這幾個點，標得是不太準。可……這也不是什麼緊要的地方，平時沒人細究。”他把地圖推回來，看了陳紹衡一眼，“怎麼了師座？需要重新去量一下嗎？”
陳紹衡沒接話。參謀部的人是靠經驗判斷的，他們走過這條路，心裡有本賬。可婉音看了一眼地圖，就把錯誤指出來了。她不懂地圖，也不懂軍事，單看那幾條線，就知道哪個數字站不住。
她到底還會多少東西，是他不知道的。
他“嗯”了一聲，把地圖卷起來：“不用。我隨口問問。”說完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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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開防務會議，正好趕上發餉，會議室被占了。各營排隊領餉，院子裡鬨哄哄的。
陳紹衡懶得等，就把人叫到自己屋裡來碰頭。人也不多——趙旅長、孫團長、兩個參謀長，一個文書官。談的是東邊哨點的事。
林婉音聽見外頭來了人，起身想回避。陳紹衡叫住她：“不用走。給我們泡壺茶。”
她就留下了。茶泡好，一人一杯端過去，然後退到床邊坐下，從枕頭底下抽出那本翻了一半的書，低頭看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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