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音難得起個大早。
今天約了王太太談入會的事，是頂要緊的，絕不能遲到。她匆匆用了半碗粥，便起身去拿包。
剛出走廊，正要下樓，陳紹衡從書房裡出來，伸手攬住她臂彎：“等等。”
“什麼事？”林婉音腳步沒停，“我九點約了王太太，再不走就要遲了。”
陳紹衡沒鬆手，隻朝樓下大廳抬了抬下巴：“孫大夫一早就來了，你把了脈再走。”
林婉音一聽就蹙了眉，把手抽回來：“我又沒病，把什麼脈。平安脈下次再補就是了，不急在這一時。”
“孫大夫都到了，你好歹……”
話沒說完，孫大夫提著那隻舊藥箱走到樓梯口，見了林婉音便拱手一笑：“少奶奶早啊。”
林婉音無奈，隻得下樓，在椅子上坐了，把手腕擱在脈枕上。孫大夫也不多話，三指搭上來，閉了眼，另一隻手慢慢撚著胡子。客廳裡靜得很。他診了一會兒，又示意她換另一隻手。林婉音心裡急，卻不好催，隻拿眼去看陳紹衡。陳紹衡倒好整以暇，站在一旁，臉上看不出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孫大夫終於鬆開手，睜開眼，慢悠悠道：“少奶奶氣色好，脈息也穩，沒什麼事。隻是……”
“沒事就好。”林婉音不等他說完，已經站起身，看了陳紹衡一眼，提了包便往外走，“我先走了。再不走真要遲了。”
陳紹衡看她風風火火的樣子，笑了一聲，目光一直送她出了大門。隨後轉過頭，低聲問孫大夫：“怎麼樣？”
孫大夫沒馬上開口。他把藥箱擱在桌上，想了想，才低聲說：“大少爺，這話我不敢說死。脈象是有點滑，加上您說少奶奶這幾日犯惡心、沒胃口、身上乏，症狀倒是都對得上。可日子太淺，現在診不出來。老夫不敢斷言。”
他頓了頓，又說：“要是再等個二十天，等脈象穩了，有沒有，就清楚了。”
陳紹衡站在那兒，沒接話。過了一會兒才說：“你上回也說日子淺，診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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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大夫站在他對麵，臉上的表情微妙地動了動。他沒好意思說，上回是看他急，隨口安撫他的。不過這回，倒是……他沉吟了一下，才抬起頭，語氣比方才穩了些：“大少爺，上回……老夫確實是診不準。不過這回不太一樣。老夫隻能說，按我從醫三十多年的經驗看，八九不離十。”
陳紹衡盯著他看了片刻。臉上還是沒什麼表情，可喉結動了一下。他把視線從孫大夫臉上移開，落到窗外。他看了好一會兒，才發覺自己忘了呼吸，慢慢吐出一口氣。
“還是那句話，”孫大夫說，“再等上半月。待脈象穩一穩，便見分曉。”
陳紹衡“嗯”了一聲。過了一會兒才開口：“先別聲張。藥照開，就說是調氣血的。別讓她多想。”
孫大夫應了聲“是”：“藥我開得溫和些，不礙事。不過這期間，少奶奶最好靜養，不能勞累，不能動氣。這頭幾個月，最是要緊。”
陳紹衡點了點頭：“知道了。你開方子吧。”
孫大夫提筆開方後，拎著藥箱走了。
門關上之後，陳紹衡在窗邊站了很久。煙夾在指間，快燒到手了，他才覺出燙，低頭掐滅。他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胸口那口氣一直提著，到這會兒才慢慢吐出來。
然後他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動了動，沒忍住，低低笑出了聲。他抬手在眉骨上按了按，笑意卻沒收住。
這些日子，他壓在心底的事太多了。婉音身上那些說不清的來路，曹家逼著要辦的事，張宗漢在南翔虎視眈眈。一件一件摞在一起，壓得他有時候半夜醒來，盯著帳頂，怎麼都睡不著。可現在不一樣了。婉音有了孩子，她那顆心就能定下來。有了孩子，他跟她之間就有了根，那些虛的、飄的，都能落地。有了孩子，曹家的事他也能咬牙辦了，給個名分，過了禮，麵子上過得去，婉音那邊懷著孩子，也不會真怎麼樣。
想到這裡，他心裡那塊地方忽然鬆了下來。
他低頭看了看桌上那張方子，手指在上麵輕輕敲了敲。這孩子來得真是時候，是他的福星。往後他定要親自教養，帶他去軍營，教他騎馬打槍，教他看人看事，教他立身處世的本事。等他大了，再把陳家交到他手上。
想到這兒，他心裡忽然軟了一下。
小子，你可得爭點氣。別讓你爹空歡喜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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