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裡的寒氣尚未散去,陳紹衡擱下鋼筆,指節分明的手指按上隱隱作痛的眉心。書房裡,文件堆積如山——前線的戰報、城防的布控、錯綜複雜的人情往來,每一件都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
然而此刻,真正擾亂他心緒、讓他難以專注的,卻並非這些軍國大事。
婚後的日子,以一種他始料未及的方式滑行了數月。他依舊忙碌於警備司令部的軍務,早出晚歸是常態。但隻要身在上海,無論多晚,他總會回到這棟作為新房的西式小樓。這並非源於多麼深厚的情感,更像是一種刻入骨子裡的責任與慣性——既然成了家,這裡便是他名義上的歸處。
他與林婉音之間,維持著一種心照不宣的平衡。他們同住一個屋簷下,各自占據著這棟小樓裡屬於自己的空間,互不逾越,倒也相安無事。
每日傍晚,他踏進客廳時,總會看到林婉音穿著素雅的旗袍或改良裙裝,安靜地坐在沙發裡看書或看報。聽到腳步聲,她會抬起頭,輕聲說一句:“你回來了。”語氣平淡,沒有新婚妻子應有的熱絡,卻也讓人挑不出錯處。餐桌上,菜肴精致,兩人安靜用飯,除了必要的詢問,幾乎沒有什麼多餘的交流。
這種相處模式,像極了結婚多年的老夫妻,平淡得近乎乏味。陳紹衡起初覺得這樣也好,省心。
可漸漸地,他發現這位年輕的小妻子,在看似溫順平靜的外表下,有著一係列讓他瞠目結舌的“特殊癖好”。
其一,便是那詭異的“晨起儀式”。
但凡陳紹衡早晨在家,總能透過臥室的窗戶,看到在樓下小花園的露台上,林婉音穿著一身極其古怪的、緊緊包裹著身體卻又露出手臂和小腿的衣褲,在那裡擺出各種匪夷所思的姿勢。有時像貓一樣伸展弓背,有時單腿站立雙手合十,動作緩慢而怪異,伴隨著深長的呼吸。
第一次看見時,陳紹衡差點以為她中了邪。他皺著眉下樓詢問,林婉音卻隻是平靜地收勢,擦了擦額角的細汗,用那口標準的官話回答:“這是瑜伽,一種……鍛煉身體的方式,能讓身體柔韌,心神安寧。”
鍛煉身體?陳紹衡腦中浮現的是士兵們操練時虎虎生風的場景,對比眼前這慢吞吞、軟綿綿的動作,他實在無法理解這能鍛煉什麼。而且,那身衣服和那些姿勢,在他看來,實在有傷風化。他委婉地提過一兩次,林婉音隻是眨著那雙清澈的眼睛看著他,仿佛不明白這有什麼問題,然後依舊我行我素。時日一久,陳紹衡也隻能視而不見。
其二,便是她對“外界信息”那份異乎尋常的執著。
每日早餐後,林婉音總會準時坐在客廳的沙發裡,將當日的幾份報紙在膝上鋪開。從《申報》的要聞到商業行情、社會新聞,甚至副刊的文藝小品,她都逐字逐句讀得專注。時而蹙眉凝思,時而提筆在頁邊輕輕標注,那份鄭重其事的神態,不似尋常閨閣女子打發時光的閒閱,倒像是在研讀什麼重要文獻。偶爾遇到生僻字詞或不解的典故,她會遲疑片刻,然後抬起頭,用那雙清澈的眼睛望向他,輕聲請教。
一個本應深居簡出的年輕夫人,對時局動向、經濟民生表現出如此濃厚的興趣,這讓陳紹衡感到些許意外。
更令他難以理解的是她每晚雷打不動的練字功課。無論白日如何,入睡前,她必定會在書桌前鋪開紙墨,先執毛筆,再換鋼筆,往複交替,神情專注得仿佛在完成什麼莊嚴的儀式。隻是那字跡……陳紹衡偶然瞥見過幾次,結構尚顯鬆散,筆力也嫌稚嫩,如同初握筆的蒙童。偏偏她寫得極其認真,小巧的鼻尖微微蹙起,唇間偶爾泄出幾不可聞的嘟囔,似在抱怨某個字的繁複筆畫。
陳紹衡看在眼裡,心中了然——這筆觸間的生拙,分明是早年教養疏漏的痕跡。難得她如今知道勤勉,夜夜這般用功想要彌補。這份自知與堅持,讓她那些原本顯得古怪的舉止,反倒添了幾分讓人心軟的執拗。
而最讓陳紹衡感到無所適從的,是她的“沐浴更衣”和“護膚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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