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城碼頭的清晨,江風裹挾著濕冷的寒意。毛父毛母站在棧橋上,目送著兒子與新婦登船。毛母最後拉著蘇文的手,力道有些重,聲音壓得低,卻字字清晰:“文兒,此去上海,好生照料鏡昭。待下次歸來,盼能聽到好消息。”那“好消息”三字,帶著不容置疑的期盼,沉甸甸地壓在蘇文心頭。她低眉順眼地應了聲“是”,隻覺得那江風似乎吹透了幾層衣衫,冷到骨子裡。毛鏡昭立於船頭,未曾回頭,隻留給父母和這片故土一個冷硬決絕的背影。汽笛長鳴,輪船緩緩離岸,將桐城的青瓦灰牆與沉重的期望,一並拋在了身後。
旅程對於蘇文而言,是接連不斷的衝擊與不適。轟鳴的火車車廂讓她頭暈目眩,窗外飛速倒退的陌生景致令她心慌。抵達上海北站時,已是傍晚。撲麵而來的喧囂讓她幾乎窒息:熙攘的人潮,嘀嘀作響的汽車,還有那夜幕初垂時驟然亮起的、光怪陸離的霓虹燈光,它們取代了桐城靜謐的星月,將半邊天都映成一種不真實的顏色。她緊緊跟著毛鏡昭,一隻手不由自主地攥住了身旁丫鬟紅玉的衣袖,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毛鏡昭在上海的寓所,位於法租界一棟西式公寓樓的二層。打開門,屋內是簡潔到近乎冷清的陳設,沙發、書櫃、電燈,一切都與桐城老宅的古樸溫軟截然不同。蘇文站在客廳中央,腳下是光潔的木質地板,映著頂燈冷白的光,她有些無所適從,像一隻誤入異域的雀鳥。
毛鏡昭徑直走向主臥,將自己的行李箱提進去,隨即轉身,擋在門口,用毫無波瀾的語氣對站在客廳中央、不知所措的蘇文說:“這裡是我平日居住和備課之所,雜亂得很,不便打擾。”
這句話,像一堵無形的牆,直接堵死了蘇文進入他私人領域的任何可能。他甚至沒有看她,隻是宣告了一個事實。
隨後,他推開走廊儘頭另一間房的門,裡麵家具簡單,蒙著薄灰,透著一股久無人居的清冷。
“這間房還空著,你和紅玉住這裡。”他頓了頓,補充道,語氣與其說是商量,不如說是通知,“紅玉打地鋪,或者你們擠一擠。”
蘇文望著那間陌生的、帶著灰塵氣味的房間,嘴唇微動,最終卻什麼也沒說,隻是輕輕地、順從地點了點頭。逆來順受,仿佛是她與生俱來的本能。紅玉偷偷看了少爺一眼,也不敢多言,默默提著行李跟進次臥開始收拾。
安頓,或者說安置好蘇文主仆後,毛鏡昭隻覺得心頭那股莫名的煩躁愈發強烈。這寓所因她們的到來,似乎連空氣都變得滯重逼仄。他心煩意亂地走到客廳外的陽台上,初冬的夜風帶著黃浦江上特有的濕氣拂麵而來。
遠處,是外灘不夜的燈火,霓虹閃爍,勾勒出這座都市浮華而冷漠的輪廓。然而,這片璀璨落入他眼中,卻激不起半分漣漪。他忽然無比想念與林婉音在汲古齋的交談,那些關於未來、關於超越這個時代的討論。在那個女子麵前,他才能感覺到自己靈魂的真實存在,而非一具被家族、被禮教、被一樁荒謬婚姻捆綁的木偶。她是他在這個光怪陸離又陳腐壓抑的時空裡,唯一的知音與燈塔。
而今,他手中緊握著那枚新得的玉佩,這關乎他們歸途的重大線索,卻因家中多了一個需要避忌的“妻子”而束手束腳。強烈的分享欲與探究的衝動,幾乎要破膛而出。他不再猶豫,轉身回到書房,擰亮台燈,鋪開信紙,筆尖幾乎不受控製地落下:
WanYin:
(婉音:)
Youzhongdafaxian,bixumiantan.
(有重大發現,必須麵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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