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紹衡晚上來接林婉音的時候，遠遠就看見了那片光。
白色的牆麵在夜色裡格外顯眼，一整麵牆乾乾淨淨的。門口那塊黑板周圍繞著霓虹燈，“禧茶”兩個字在夜色裡亮著，像是浮在半空中。
他站在街對麵，頓住了。
透過那扇大玻璃窗，店裡暖黃的燈光流出來，吧台上方的幾何吊燈投下好看的光影。窗戶邊緣還鑲著一圈小電珠，一閃一閃的，在夜色裡畫出一圈光暈。
他見過很多店。茶館、飯館、書寓、百貨公司……可他從沒見過這樣的店。
這光不一樣。不是昏黃的，不是刺眼的，是暖的、亮的、乾淨的，像把一塊蜜糖化在了夜色裡。
他站了一會兒，才抬腳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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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玻璃門，陳紹衡整個人愣住了。
頭頂是幾盞幾何造型的吊燈，金屬的邊框，乳白色的燈罩，暖黃的光從裡麵透出來，灑在每一張桌子上。
吧台是淺色的原木，上麵懸著一排小燈，燈罩是半透明的玻璃，光落在吧台上，把那些瓶瓶罐罐照得發亮。紅豆、綠豆、珍珠、仙草凍——全都裝在透明的玻璃罐裡，整整齊齊地擺著。
靠牆的那排高腳凳上方，有幾盞壁燈，光線斜斜地打下來，在牆上畫出好看的光影。
最讓他驚訝的是那扇玻璃窗。
白天來的時候，他隻覺得這窗戶大，亮堂。可現在，外麵是黑的，裡麵是亮的，整扇窗戶變成了一麵巨大的鏡子，映出店裡的燈光、吧台、桌椅——還有站在門口發愣的他。
他扭頭看了一眼窗外。
不，不是鏡子。外麵的人能看見裡麵。店裡暖黃的燈光流出去，在夜色裡畫出一片溫暖的光暈。
陳紹衡沉默了好一會兒。
夥計們已經下班了，店裡很安靜。林婉音坐在角落裡的一張桌子旁，麵前堆著一疊票據，正低著頭寫寫畫畫。她沒注意到他進來。
他走過去，在她對麵坐下。
林婉音抬起頭，看見是他，眼睛彎了彎：
“阿衡？等我一下，我算完今天的流水就走。”
陳紹衡點點頭，沒說話。
他坐在那裡，看著她算賬。
她麵前擺著一疊小單子，是他沒見過的樣式。上麵印著奶茶的名字、價格，後麵還有一個個小方框。他看見有的方框裡打了勾，有的空著。
林婉音拿起一張單子，看了一眼，然後在旁邊的本子上寫了幾行字：
134×0.15=20.1
87×0.2=17.4
56×0.25=14
合計：51.5
又另起一行：
成本：牛奶2.8+茶葉1.2+珍珠0.6+糖0.4=5.0
陳紹衡看著那些數字，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他看著她筆下那些彎彎繞繞的數字，忽然覺得哪裡不對。
那些數字他認得。可一般店鋪記賬，用的都是傳統商碼——寫的是“〡〢〣〤〥”，一行一行工工整整地落賬。
而這種記賬的法子，他隻在洋行見過。
一個在鄉下長大的姑娘，也用這法子？
他看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問：
“算賬不打算盤？”
林婉音頭也不抬：“我不會打算盤。”
“那你怎麼算？”
“就這樣算呀。”
陳紹衡沉默了一瞬，又問：
“誰教你的？還是你上過新學？”
林婉音愣了一下。
“新學？什麼新學？”
她是真的沒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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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話一出口，她就看見陳紹衡的眼神變了。
那是一種……怎麼說呢，不是懷疑她撒謊，而是開始重新打量她、把她放進某個框架裡審視的眼神。
她心裡咯噔一下。
壞了。
她腦子裡飛快地轉：新學？他是在問我是不是上過學？一個庶女上過學，在他眼裡是不合理嗎？
她幾乎是本能地接上了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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