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母是第二天下午來的。
她特地跟夥計說,讓他把沈懷仁支開。夥計便去傳話,說來了一批藥材,成色有些問題,請少東家趕緊去庫裡瞧瞧。
蘇文正在角落裡抄病案,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一個穿著藏青色襖裙的婦人站在門口,正往鋪子裡張望。那婦人眉目端莊,氣質沉穩,一看就是有身份的人。
她愣了一下,正要低頭繼續寫,卻見那婦人直直朝她走過來。
“蘇姑娘?”
蘇文站起身,有些不明所以:“您是……”
“我是懷仁的娘。”沈母在她對麵坐下,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我有些話想跟你說。”
蘇文心裡咯噔一下。
她下意識往診台那邊看了一眼——沈懷仁不在。
沈母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又收回來,落在她臉上。
“蘇姑娘,”她開口,聲音不高,卻很穩,“你的事,我都知道了。”
蘇文的心沉了下去。
她知道沈母說的是什麼事。
“你是個好姑娘。”沈母說,語氣裡沒有憤怒,隻有一種沉沉的無奈,“我來永和堂那天,親眼看見你怎麼對病人。我活了這麼大歲數,看人不會錯。”
她頓了頓。
“可你好,不代表你能留在這裡。”
蘇文攥緊了手裡的筆。
“懷仁還沒娶親。”沈母繼續說,“他天天送你回去,天天跟你待在一處。你是過來人,你應該知道,這樣下去,旁人會怎麼說。”
蘇文低著頭,沒有說話。
“我不是怪你。”沈母的聲音軟了一些,“我知道你不容易。一個人在上海,無依無靠,夫家又……那些事,我聽說了。”
她歎了口氣。
“可蘇姑娘,懷仁是我兒子。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走錯路。”
蘇文抬起頭,看著她。
沈母的目光裡沒有惡意,隻有一種深沉的疲憊——那種當家做主、必須為兒女打算的疲憊。
“你走吧。”她說,“離開上海也好,換個地方住也好,別再來了。”
蘇文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她能說什麼呢?說她隻是來抄病案?說她和沈懷仁什麼都沒有?
可她知道,沈母說得對。
這樣下去,對他不好。
“我給你準備了一些錢。”沈母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布包,放在桌上,“不多,夠你安頓一陣子。你……自己保重。”
她站起身,看了蘇文一眼,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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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文坐在那裡,看著桌上那個布包,很久沒有動。
沈懷仁從庫房回來,才發現蘇文不見了。
桌上隻剩一遝抄好的病案,和一隻他沒見過的小布包。
他走過去,拿起那隻布包,打開一看,裡頭是一捆銀元。
他愣住了。
“蘇姑娘呢?”他問旁邊的夥計。
夥計搖頭:“剛才還看見在呢,一轉眼就不見了。”
沈懷仁心裡湧起一陣不安。他把布包往懷裡一塞,大步往外走。
蘇文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公寓的。
她坐在窗邊,看著外頭的懸鈴木,發呆了很久。
紅玉進來過幾次,問她怎麼了,她隻是搖頭。
後來紅玉不敢再問,悄悄退出去,把門帶上。
蘇文一個人坐著,從下午坐到天黑。
她知道沈母是對的。
她是嫁過人的。她丈夫還在,哪怕不要她了,名分還在。她和沈懷仁走得再近,也不能怎麼樣。這樣下去,隻會害了他。
可她還是忍不住想——
他每天打烊後走出來,看見她站在巷口時,眼睛裡的光。
他陪她走夜路時,放慢的腳步。
他把傘遞給她時,溫熱的掌心。
這些,她都得忘掉。
可是奇怪的是,她以為自己會難過的,卻沒有。
她很平靜。
就那麼坐著,看著窗外的天色一點一點暗下去,看著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然後她站起身,點亮了燈。
拿來一把剪刀。
對著鏡子,她看著鏡子裡那個人
她見過街上的那些女孩。她們剪著齊肩的短發,上麵別一個漂亮的發卡,走路的時候頭發輕輕晃著,好看極了。
她心裡想過無數次。
可是從來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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