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故
二人相擁無言，屋內靜謐得隻聽得見彼此的呼吸聲。紅燭輕曳，在紗帳上映出兩道交疊的身影，仿佛連光影也染上了幾分纏綿。
忽而，門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輕雲垂首斂眉，輕步入內，低聲道：“大人，宮中內侍奉陛下之命，特來賀喜。”
沈珣垂眸，見懷中人眼波盈盈，不由放柔了聲音：“我已吩咐廚房備了你愛吃的，若是餓了便先用一些。前廳賓客未散，我少不得要去周旋一番，要教你多等些時辰了。”
“嗯。”施嫿低應一聲，羽睫輕顫，那尾音像蘸了蜜的絲線，纏纏繞繞地勾在人心尖。
沈珣隻覺袖擺一緊，原是她的指尖無意識攥住了他的衣袖。
這般小兒女情態惹得他喉結微動，撫了撫她布滿紅暈的臉頰。指尖下的肌膚滾燙，連胭脂都蓋不住那層薄紅。
他忽然不敢再看，依依不舍地鬆開手臂，緩緩轉身，朝門外走去，步伐雖穩，卻透著一絲遲疑。
施嫿望著他的背影，隻覺腦袋有些昏沉，她抬起手背，輕輕貼了貼滾燙的額頭，試圖緩解那陣不適。
然而，不過須臾間，她忽然感到一陣心悸，眼前天旋地轉，沈珣的身影碎成模糊的光影。
耳畔傳來輕雲驚恐的呼喊聲：“夫人！”
那聲音仿佛從遙遠的地方傳來，帶著焦急與慌亂。
施嫿唇瓣微啟，卻發不出聲音。意識如同被抽離一般，指尖徒然抓向虛空，整個人如折翼的蝶，倏然向前栽去。
沈珣正欲邁出房門，餘光瞥見輕雲臉色驟變，心中猛然一緊，立刻回頭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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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目便是那令他心頭震顫的一幕——施嫿的臉和脖頸上，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一片片紅疹，如毒藤蔓生，觸目驚心。
沈珣瞳孔驟縮，幾乎是本能地折返上前，一把接住她搖搖欲墜的身軀。
“請大夫！快！”他厲聲喝令，將人打橫抱起時，婚服廣袖染了傾翻的合巹酒，暗紅酒漬蜿蜒如血，“傳令下去——封府門！”
輕雲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臉色煞白，聽到沈珣的吩咐，不敢有絲毫遲疑，轉身便拚命往外跑去。
夜深人靜，坤寧宮的寢殿內一片沉寂，唯有燭火輕輕搖曳，映照出周語凝那張清冷而哀怨的麵容。
她伏在案前，燭火在她幽深的眸底跳動，將瞳孔灼成兩簇猩紅的星子。
纖指撫過銀剪寒刃，指腹在鋒口遊走，血珠凝成殷紅的珊瑚串，墜落在雪色羅裙上，綻開點點紅梅，她卻恍若未覺。
燭淚越積越多，鮮紅如血的蠟油順著燭身緩緩流淌，在鎏金燭台上凝成一道道淚痕。新淚覆舊痕，層層疊疊，像極了心頭那些永遠無法愈合的傷。
“究竟何時會發作呢？”
她啟唇，宛如喃喃自語，尾音幾不可聞：“是迎親的路上，還是拜堂的時候？又或許……是洞房花燭時？”
燭火劈啪爆了個燈花，映得她眼底一片猩紅。
“他將你護得密不透風，合巹酒要親自嘗過三巡，喜餅要驗銀針，連喜娘都要查三代……竟是半分下毒的機會都不肯給我呢……”
她兀自輕笑，可笑著笑著，淚水潸然而下。
空蕩而寂靜的殿內，唯有她那似哭似笑、如夢囈般的呢喃聲悠悠回蕩，似是要將無儘的哀怨與思念都傾訴出來：
“隻緣感君一回顧，使我思君朝與暮……”
“使我思君……朝、與、暮……”
施嫿陷入了一場夢境，夢中她重返到八歲的時光。
那是一個冬日的午後，她正在家中的院子裡與雪球嬉戲。
爹爹突然出現，語氣堅定地告訴她，要將她送往淩州的外祖家。
她心中一緊，急忙想要抱起雪球一同離去，然而爹爹卻不容分說，緊緊牽著她的手，匆匆朝府外等候的馬車走去。
她忍不住回頭，隻見雪球孤零零地站在院中，目光追隨著她的背影，似是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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