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風眠
施嫿這兩日睡得沉，此刻反倒神思清明。她望著沈珣，見他眉宇間凝著幾分倦色，心尖驀地一疼——想起這人竟已兩日未曾闔眼了。
“上來陪我躺會兒罷。”她自發往裡側挪了挪。
沈珣聞言輕笑，眼底倦意都化作溫柔：“且等我片刻，沐浴更衣後便來陪你。”
“好。”
夜色如墨，天光儘斂，萬籟俱寂。二人共枕於鴛鴦錦衾，青絲交纏。
施嫿啟唇，將北地商旅口耳相傳的古老傳說娓娓道來。那嗓音帶著江南煙雨般的溫軟，又似塞外駝鈴般的空靈，在紅綃帳裡輕輕蕩漾。
沈珣起初還時不時“嗯”一聲，指尖在她掌心輕輕摩挲。漸漸地，那修長的手指鬆了力道，呼吸變得綿長安穩。
施嫿側首望去，隻見他眉目舒展，已然沉入夢鄉。
施嫿的目光輕輕掠過他纖長的眼睫，停留在那微微抿起的唇上。
此刻熟睡中的沈珣，褪去了眉間常駐的淩厲氣勢，竟像個不設防的少年，柔和得近乎無害，讓她忍不住心生柔軟。
她輕輕將手覆上自己的腹部，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抹溫柔的笑意。
她腹中正孕育著與沈珣共同的孩子，恍然間，她忽然懂得了當初祝兮辭的心境。
與心愛之人共同孕育的新生命，從此他們之間便有了血脈相連的羈絆，這種喜悅與幸福，當真是難以言喻。
清明將至，當今太後篤信佛法，每逢此時節，皆會前往湧泉寺小住數日，以祈福修身。
往年，天子必親自陪同太後前往，以示孝道。然而，今歲明崇禮大病初愈，加之國事繁重，難以抽身。
因此，今年的清明之行，改由皇後周語凝陪同太後前往湧泉寺，代為儘孝。
春光明媚，前往湧泉寺的山路兩旁繁花似錦，沿途景致如詩如畫。
周語凝入宮前雖曾踏足湧泉寺，但往昔匆匆，未曾細賞。如今，她靜坐於宮輦之上，才察覺目光所及，皆是醉人心扉的美景。
宮外的世界，久違而又新鮮，令她晦暗的心境也仿佛漸漸明亮起來。
為迎接這世間最尊貴的兩位女子駕臨，湧泉寺每日僅於清晨對外開放一個時辰。
後院的禪房也被騰空，僧人們悉心打掃，不敢有絲毫懈怠，生怕衝撞了貴人。
貴人的車攆甫一抵達，寺中僧人早已列隊恭候，神情肅穆，合十行禮。周語凝輕扶太後，緩緩踏入寺門。
寺內香煙嫋嫋，繚繞於殿宇之間，梵音悠揚，仿佛將塵世的喧囂隔絕於外，隻餘一片清淨與莊嚴。
寺廟住持緩步上前，雙手合十深施一禮，引領著太後與周語凝前往下榻的禪院。
太後年事已高，加之一路舟車勞頓，神色間已顯疲態。甫一踏入禪房，她便輕輕擺手，示意眾人退下。
“哀家有些乏了，需稍作歇息。皇後不必拘禮，自便即可。”
言罷，便在嬤嬤的攙扶下緩步走入內室。
周語凝見狀，恭敬行禮，目送太後離去後，方才轉身，獨自在這清幽的寺院中漫步。
禪院的院牆下，成排的梨樹，枝頭綴滿潔白的花瓣。和煦的微風輕拂而過，卷起片片梨花，宛如漫天飛雪。
周語凝的腳步漸漸凝滯，最終停在一株盛放的梨樹下。裙裾拂過滿地落英，發出簌簌輕響。
前方一道修長的身影背對著她立於花雨之間。雪色衣袂翻飛，與紛揚的梨花幾乎融為一體。
如此熟悉的景致，令她的神思恍惚。
“言之……？”
她低聲呢喃，如同夢囈。
那人似有所覺，廣袖輕拂間緩緩轉身。四目相對的瞬間，周語凝心神一震。
“哢嗒”一聲脆響，她踉蹌後退時踩斷一截枯枝。她瞳孔微顫，怔怔望著眼前人，一時分不清這是虛幻還是現實。
那人朝她微微頷首，神情冷淡而疏離。
周語凝無意識地輕喚出聲：“言之……”
聲音輕若微風，卻帶著難以掩飾的悵然與眷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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